第284章 谁说破鼓配不上大戏(1/2)
“三行犁谣”的余波,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迅速从李家洼传遍了周边的七个村落。
这首歌谣像一颗失传的种子,在这些同样以土地为生的村庄里,唤醒了沉睡的集体记忆。村里的老人们听着那熟悉的调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她们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母亲的母亲,想起了那些在田埂上、在晒谷场、在灶台边,一代代口耳相传的农事口诀和生活智慧。
这些记忆,从未被写入任何一本正式的史书,也从未被刻上任何一块功德碑。它们就像田间的野草,卑微却坚韧地活在女人们的口中,活在她们粗糙的手掌里,活在她们日复一日的劳作中。
几天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以青禾村为首,周边七个村的村委会,竟联名向县里递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将流传于本区域的“女性共耕传统”申报为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申请书写得恳切而朴实,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个个鲜活的例子:哪个村的女人曾抱团开垦荒地,哪个村的女人曾合力抗击蝗灾,哪个村的女人又发明了独特的酱菜腌制手法,让全村人度过了艰难的冬日……
然而,这份饱含着乡土情感的申请,在县非遗办那里,只换来了一纸冰冷的回复。
“经初步审核,该项目缺乏必要的实物证据,传承脉络不清,传承主体不明确,暂不予受理。”
理由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规则的条条框框上。
消息传回村里,群情激愤。
“什么叫没证据?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还要什么证据!”
“传承人?我们每个女人都是传承人!难道非要找个男的挂上名头才算?”
“他们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乡下婆娘!”
阿娟拿着那份回复,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她花了几个通宵,整理了厚厚一沓口述资料,每一页都浸透着前辈女性的心血,结果在人家眼里,连“证据”都算不上。
相较于众人的愤怒,沈玖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拨通了县非遗办负责人的电话,对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和敷衍。
“沈小姐,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规定如此。非遗申报是很严肃的事情,讲究的是源流有序,物证齐全。你们这个……太宽泛了。”
沈玖没有争辩那些条条框框,声音清冷而有力:“李主任,我明白规定。但有些东西,是写不进书本,也锁不进博物馆的。”
电话那头的李主任轻笑一声,似乎觉得她有些天真。
沈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样吧。半个月后,我们在青禾村的废弃戏台,办一场‘无谱之祭’。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名角登台,只有一些无名女人的故事。我们想请县里的专家们,来听一听,看一看。就当是……看一场别开生面的‘土戏’。”
她刻意加重了“土戏”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如果到时候,你们依然觉得这些‘故事’上不了台面,我们绝无二话,从此不再提申遗的事。”
李主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场“土戏”?听起来倒没什么风险。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好啊。只要你们的活动不违法乱纪,我们作为文化主管部门,来现场观摩一下,也是职责所在。就当是……下乡调研了。”
挂断电话,李主任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一群乡下女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不过是借机闹一闹罢了。等她们自己演砸了,自然就消停了。
他并不知道,这场在他看来无足轻重的“土戏”,将如何颠覆他的认知。
夜深人静。
陆川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无谱之祭”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
这根本不是一场表演,这是一场赌上所有尊严和希望的博弈。
一旦失败,不仅会让所有人的心气泄掉,更可能被扣上“聚众闹事,扰乱公共秩序”的帽子。丰禾集团和某些人,正愁找不到借口来打压这股刚刚燃起的反抗之火。
他找到沈玖,将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
“沈玖,这件事太冒险了。非遗申报有它的程序,我们可以慢慢来,补充材料,找专家背书……没必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沈玖静静地听他说完,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反问:“陆川,你说的‘合法’,是谁定的标准?那些连名字都没能写进族谱的女人,她们存在过的痕迹,她们的血泪和歌声,难道因为没有一纸文书,就不算法律意义上的‘证据’了吗?”
一句话,问得陆川哑口无言。
他一直试图在规则的框架内寻找解决之道,却忽略了规则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不公。
沈玖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当规则本身就是为了抹杀她们而存在时,遵守规则,就是对她们最大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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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想起了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指令。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记录历史,但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所记录的,或许只是被筛选和裁剪过的“历史”。
那一晚,陆川失眠了。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丰禾集团的内部工作网络。凭借着过去的技术积累,他绕过了几道防火墙,进入了项目的核心数据库。
一个被多重加密的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
文件夹的名字是——《青禾区域文化资产预估值报告》。
他花了一些时间破解密码,当文件打开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报告里,赫然将“沈氏古法酿酒技艺”列为“A级可控非遗标的”。后面的计划描述更是让他心头发冷——“通过资助该项目完成官方非遗申报流程,深度介入其标准制定与品牌诠释,最终实现集团品牌的文化绑定与价值置换。”
说白了,就是要把沈玖她们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东西,通过资本运作,贴上丰禾集团的标签,变成他们自己的金字招牌。
而李家洼的“三行犁谣”,也被标记为“待评估的潜在文化资产”,建议“在征地完成后,由集团组织专家进行抢救性挖掘与商业开发”。
原来,他们不是不懂这些文化的价值,而是太懂了。他们要的不是毁灭,而是以一种更文明、更隐蔽的方式——吞噬。
陆川盯着屏幕,报告里那些冰冷的商业术语,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他的眼睛。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山里的冬夜还要冷。
他沉默了良久,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复制了整份报告,然后,不动声色地修改了服务器的访问日志,抹去了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如兽,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中立”与“客观”,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筹备“无谱之祭”的日子,整个青禾村都动了起来。
这不是沈玖一个人的战斗,而是所有被唤醒的女人们的共同事业。
阿娟放下了她的抄写工作,成了这场祭典的总撰稿。她带着几个年轻媳妇,走访了周边七村,将那些散落在老人记忆里的、关于已故女性耕酿者的生平片段,一点点打捞、拼接起来。
最终,她们整理出了十二位最具代表性的女性。她们的故事,横跨了晚清、民国直到新中国成立初期,每个人都只留下寥寥数语的生平,和一句亲授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口诀或歌谣。
“我叫九娘,死于光绪廿三年那场大饥荒。我这辈子没读过书,但踩过的酒曲,足有三万斤。好酒的秘诀,就是心要正,脚要稳。”
“我是阿梅,民国十七年,税官要抢我们的地。我带着村里的姐妹们去县里告状,用身上藏的剪刀,换回了半亩自留田。她们都说我泼辣,可不泼辣,娃儿们吃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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