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2/2）
不冷？
她悄悄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温湿度计，屏幕上的数字让她瞪大了眼睛：26.5℃！
怎么可能？！
一个四面漏风、只靠油布和陶瓮搭建的简易棚子，内外温差竟然超过了12度！
她不信邪地在工棚内走了几个不同的位置，测了三次，结果几乎完全一样。
而棚中心的曲堆表面，已经均匀地泛起了一层细密如绒的白霜，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纯净而鲜活的菌香。
这是最优质的曲霉开始萌发的征兆。
“这……这不科学。”小林律师走到沈玖身边，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她看到，那九名女学员的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们的手掌依旧按在地上，仿佛真的相信，能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片土地。
沈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看了一眼小林，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心诚，火就旺。”
第三日上午，评审团开始了第一轮突袭检查，检查的核心，是“水源”。
孙维新站在他的高纯度五级反渗透过滤水机旁，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酿造的起点，是绝对的纯净。我们使用的，是剔除了所有矿物质与微生物的纯水，确保发酵过程不受任何外来菌群的干扰，只有我们的‘青禾3号’在工作。”
张志民满意地点点头，这完全符合现代食品工业的最高标准。
接着，评审团来到了三号工棚。
看到那根从广场总阀接过来的、锈迹斑斑的自来水管时，孙维新忍不住冷笑出声：“沈小姐，我没看错吧？”他指着水管，声音里满是讥讽，“你们就用这个？村口的自来水？里面有多少杂菌、多少氯气，你们做过检测吗？连最基本的无菌环境都保证不了，还谈什么古法技艺？这简直是对酿酒这门科学的侮辱！”
面对这近乎羞辱的质问，沈玖依旧平静如水：“孙总，我们用的，不是自来水。”
她说着，走到水管旁，示意桃婶将阀门关上。
然后，她转向张教授，微微欠身：“张会长，各位评委，能否请大家移步，随我走一百米？”
众人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她走出了工棚，穿过一片杂草，来到了那片早已荒废的沈家祖宅废墟旁。
那口明代老井，就静静地立在那里。
沈玖亲自摇动那沉重的绞盘，一桶清冽的井水被缓缓提了上来。
水面倒映着天光，清澈见底，隐隐还能看到水中游动的细微生物。
“这口井，始建于嘉靖十七年。井水来自地下深层砂岩过滤的泉脉，数百年来，从未枯竭。”沈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响，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我们的水，取自这里。经我们检测，水中富含锶、锌、偏硅酸等七种对酵母生长有益的天然矿物，更重要的是，水里共生着一个独特的、只属于青禾镇这片水土的天然菌群。它们，才是我们‘麦田秋’风味不可复制的根基。我们不是在‘杜绝’微生物，而是在‘邀请’它们，和我们一起完成酿造。”
孙维新脸色一僵：“一派胡言！简直是巫术！”
然而，张志民却没理他。
他快步走到井边，俯下身，仔细观察着井壁上苍翠的青苔和石缝间的微生物群落。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井水，送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一下。
一股甘甜、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岩石气息，在他的味蕾上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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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阅尽无数数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与深思：“小王，”他对身后的助理说，“取水样。A级标准，全谱系微生物及矿物成分分析，立刻送回省实验室。记住，不要做任何过滤处理。”
最后一夜，天意弄人。
傍晚时分，狂风大作，乌云如浓墨般压城。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夹杂着冰雹，倾盆而下。
孙维新的团队迅速启动了发酵舱的顶级防水罩，舱体在风雨中安然无恙。
而沈玖这边，那片赖以保温的油布，在狂风的撕扯下，“刺啦”一声，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冰冷的雨水瞬间倒灌进来，浇在滚烫的曲堆上，激起一阵白烟。
“快！抢修！”桃婶大喊一声，所有人不顾一切地冲进雨中，试图用身体堵住缺口。
就在这片混乱中，负责取水的桃婶忽然脸色一变，她舀起一瓢刚刚从水管接过来的水，放到鼻下一闻，惊叫道：“小玖，不对！水里有味道！”
沈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水瓢，只闻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那是一股刺鼻的铁腥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有人往自来水总管里，偷偷注入了高浓度的氯剂！
这是要从源头上，彻底杀死她们赖以为生的原生菌群！
这一招，阴狠至极！
“断水！”沈玖的声音在雷声中炸响，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所有人，拿上陶罐，跟我去老井，人工运水！”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十个女人，在泥泞的废墟与赛场之间，组成了一条摇摇欲坠却从未断裂的人链。
她们用瘦弱的肩膀，扛着沉重的陶罐，一次又一次地往返于那口古井。
雨水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衣衫，泥水溅满了她们的脸庞，可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停下。
她们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最后一罐井水被倒入蒸锅。
当第一坛温热的酒醅，混合着麦香、菌香与女人们的汗水，被郑重地封入发酵窖池时，东方的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袅袅升起的蒸汽，在清冷的晨光中，如同一首无声的战歌。
远处，赛场最高处的监控室内。
一个身着黑色职业休闲装，气质干练的男人，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三号工棚前的画面。
他的胸牌上写着：总评委，张志民。
他看着屏幕上那群筋疲力尽、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女人，良久，按下了桌上的一个通话键：“记录员，听写。”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在最终评审标准中，我个人建议，增加一项临时评分项——‘极端环境适应性与危机处理能力’，权重，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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