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隐痛（1/2）

模拟中心厚重的屏蔽门在身后合拢，将城市清晨的嘈杂与无处不在的规则监控场暂时隔绝。祁同伟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那是攀爬集装箱时可能的撞伤。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检查之下，是几道被锈蚀金属划破的口子，不算深，但沾满了污垢。更难受的是意识深处，“共鸣烙印”并未因脱离险境而平静，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持续荡开细微却恼人的涟漪。与雷浩手上活性冻伤那次激烈的、充满痛苦欲望的共鸣，仿佛在他本就敏感的“接收器”上，刻下了一道新的、带着焦灼与贪婪频率的划痕。这感觉，就像同时听着两首旋律不同却都走调刺耳的音乐，让人心烦意乱，难以集中精神。

他强迫自己起身。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雷浩和阿川很可能正在分析他遗落的工具包。虽然他在包里做了反追踪和自毁（物理层面）的基本设置，但以雷浩展现出的技术能力和偏执，未必不能从中提取出一些线索。工具包里的设备改装风格、使用的非标准材料、甚至残留的规则操作痕迹，都可能指向他的专业背景和技术习惯。

更重要的是，灰域必然已经监控到了旧工业园区域那短暂而特异的规则扰动（尽管微弱）。就算他们暂时没有将其与旧港区事件直接关联，也一定会加强该区域的扫描和巡查。留给他的安全窗口期，正在迅速缩短。

他踉跄着走到工作台前，启动系统，第一件事就是调出模拟中心外围的所有监控和感应日志，仔细检查是否有异常访问尝试或潜伏的探测信号。暂时，一切如常。灰域的重点似乎还未延伸到这里。

接着，他调取便携探测器在最后时刻自动备份到云端加密缓存的数据。数据流在屏幕上展开，大部分是逃亡过程中杂乱无章的规则背景噪音和生命体征读数。但在时间标记为遭遇雷浩、发生强烈共鸣的那几秒内，数据出现了剧烈的尖峰和复杂的谐波叠加。

祁同伟放大那几秒的数据，进行滤波和特征提取。波形显示，当时存在三个清晰可辨的规则信号源：

1.源A（高强、尖锐、痛苦/贪婪）：毫无疑问来自雷浩手上的活性冻伤。信号强度高，频谱中充满了不稳定的高频噪声和强烈的负向情绪载荷，像一只被困在规则囚笼里疯狂噬咬的野兽。

2.源B（深沉、冰冷、悲伤/涟漪）：来自“摇篮”深处的样本。信号相对稳定，但在共鸣发生的瞬间，其平稳的悲伤基调上，确实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但可检测的“涟漪”——就像平静湖面被一粒小石子轻轻点了一下。这证实了祁同伟当时的模糊感知：样本并非完全无知觉，它对这种强烈的、同源的（或至少能引发共鸣的）规则扰动，会产生反应。

3.源C（低频、弥散、漠然/疲惫）：来自城市地底深处，那“地壳下的呻吟”。信号极其微弱，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中，但通过特定的谐波分析算法，可以剥离出其特征频率。它像是一个巨大、缓慢、近乎永恒的心跳或呼吸，对短暂的共鸣事件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直接的“反应”，但其固有的、沉重的规则脉动，却与源B（样本）的悲伤频率，存在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数学上的“谐频”关系。不是共鸣，更像是……两个不同尺度的存在，其内在的“振动基调”在某种深层规则层面是相协调的，或者说，同构的。

这第三个信号源的存在，让祁同伟感到一阵寒意。样本ε-7的悲怆冰冷，他已有体会。但这地底深处、仿佛与城市本身的地质结构融为一体的、漠然而疲惫的巨大律动，又是什么？是更古老的规则沉积物？是城市建立之初就被束缚或利用的某种“地基”？还是……另一个未被记录、甚至未被察觉的“存在”？

他想起旧港区兜帽男交易的那块金属板，想起马库斯数据包中提到的“非标准接触协议”和“环境同化现象”。有没有可能，样本ε-7的某些特性或“泄漏”，正在缓慢地、潜移默化地“感染”或“调谐”着城市地下的某些规则结构？就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虽然还未完全扩散开，但其影响已在悄然发生？

这个猜想太过惊悚。如果为真，那意味着“摇篮”的封存可能并不像灰域宣称的那样完美，样本的影响正在以某种极缓慢、极隐蔽的方式渗透出来，与城市古老的规则基底发生着难以察觉的相互作用。而那些像马库斯、雷浩这样的“伤痕者”，或许就是这种渗透过程的“早期预警信号”或“局部爆发点”。

祁同伟感到一阵头痛，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疲惫，更像是“烙印”处传来的、因过度思考和接收复杂信息而产生的生理性胀痛。他关闭数据流，从隐藏的医疗箱里找出镇痛剂和抗规则辐射药物（常规型号，对“烙印”效果有限），混着冷水吞下。

药物起效需要时间。他趁此机会，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清洗、消毒、包扎。冰冷的水流和酒精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工装，将沾满污渍的衣物塞进特制的分解袋。然后，他开始着手清除昨晚行动可能留下的所有数字痕迹：租车记录（使用伪造身份和一次性支付）、途经的公共摄像头影像（通过预设算法进行短暂的面部模糊和轨迹干扰）、以及模拟中心系统内部可能因远程信号触发而产生的冗余日志。

这些工作繁琐而细致，需要绝对的专注。他必须确保，从官方和灰域的视角看，他昨晚始终在模拟中心进行“设备校准”，没有任何异常外出记录。

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轮痕迹清理时，模拟中心的内线通讯灯突然闪烁起来，并发出一声柔和的提示音。不是外部线路，是来自电网内部行政楼层的加密通讯请求，呼叫者ID显示为：技术保障部，副部长，陈铭。

祁同伟的心跳漏了一拍。陈铭是他的直属上级之一，一个严谨到近乎刻板、对规则和流程有着狂热执着的中年技术官僚。他很少直接联系一线工程师，尤其是通过加密线路。在这个敏感时刻……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表情和呼吸，接通通讯。

“陈部长。”他的声音保持着惯常的平稳，略带一丝熬夜工作后的沙哑。

全息投影屏幕上出现陈铭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穿着一丝不苟的制服，背景是他那间堆满文件和标准流程手册的办公室。

“祁工，打扰了。长话短说。”陈铭的语速很快，透着公事公办的效率，“两件事。第一，关于你提交的‘第七主干道历史数据异常波动分析’初步报告，已收到。评审意见认为，你提出的‘可能涉及早期协议残留影响’的假设值得跟进，但需要更实质性的数据支撑和跨部门验证。在获得进一步授权前，不要进行任何现场实测试验。明白吗？”

“明白，部长。我会继续完善分析模型。”祁同伟回答。这份报告是他为昨晚外出行动准备的“合法外衣”之一，内容半真半假，将旧港区可能探测到的异常波动归结为电网历史遗留问题。

“第二，”陈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一分，“集团安全总处（灰域的对内公开名称）刚刚下发了一份内部警示通告。内容涉及近期旧港区和部分边缘工业区出现的、疑似与非法规则物品交易及非授权规则实验相关的活动。要求所有技术部门提高警惕，加强内部设备和人员管理，发现任何可疑迹象或异常数据，必须立即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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