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药师谷余波(2/2)
视线掠过他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袖口,看着他即使沉睡仍下意识护住她的姿态,一股汹涌的、混杂着尖锐心疼与沉沉歉意的潮水,毫无预兆地漫过心堤,堵住了她的呼吸。
她给他带来了什么?是没顶的忧惧,是不眠不休的磋磨,是这显而易见的、迅速凋零的生气。他本该是山间最清爽的风,此刻却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困住的树,枝叶零落,只为护住身下一株病弱的草。她曾那样固执地想要保持轻盈,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负累,如今却以最不堪的方式,将最沉重的枷锁,铐在了这个她最想与之分享自由的人身上。
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滚烫地灼着。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哽咽锁在喉咙深处,生怕那细微的颤抖会惊扰他片刻的安宁。可生理的抽噎终究未能完全藏住。
林夏的睫毛猛地一颤,几乎瞬间就从浅眠中惊醒。警惕已刻入他过去几日的本能。他抬起头,眼中还布满血丝,目光却已精准地锁住她,声音沙哑紧绷:“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他下意识去按呼叫铃,手指却在半空停住,先握紧了她的手。
南风只是摇头,泪水却比摇头的动作更快,成串地滚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林夏慌了,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力道轻柔得不像话,擦拭的动作带着一种无措的小心。“不哭,南风……告诉我,哪里难受?”他连声问,眉心的刻痕更深,那里面盛着的全是她的倒影。
她吸着气,胸腔起伏得微弱,声音破碎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对……对不起……林夏……把你……累成这个样子……”
林夏一怔,擦拭的手停在半空。
“我……我成了你的拖累……”她闭上眼,更多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溢出,仿佛这句话用尽了她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也捅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不想示弱的薄纱。
“南风!”林夏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他放下纸巾,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尖传来她肌肤微凉的温度。他的目光深深看进她泪湿的眼底,那里面的红血丝此刻显得那么清晰,却映着无比坚定的光。
“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的石子,投入她心湖,“你不是拖累,从来都不是。你是我心甘情愿背起的整个世界。你躺在这里,我的心就在这里扎根了,它走不了,也不愿走。”
他用拇指极尽温柔地抹去她源源不断的泪,指腹的薄茧带来粗粝的真实感。“我懂,我懂你觉得抱歉,觉得连累了我。可是南风,爱如果只能同享阳光,而不能共担风雨,那它该多么轻飘,多么易碎?这场风雨来了,我能站在这里,握着你的手,陪你一寸一寸熬过来,这对我而言,不是损耗,是……”他顿了顿,寻找着准确的词,眼底有深刻的情感在翻涌,“是成全。成全我作为‘林夏’爱着‘南风’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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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那咸涩的液体里,开始掺入一种被全然接纳、被深刻理解的震撼。她一直将独立视为铠甲,将依赖视为软弱,可林夏却用他憔悴却坚定的面容,为她重新诠释了“羁绊”——那是在生命最脆弱、最狼狈的谷底,依然能被稳稳托住、被视为珍宝的笃定。
她哽咽着,用尽气力,微微抬起那只未输液的手,指尖颤抖如风中秋叶,轻轻碰触他瘦削的脸颊,划过那浓重的阴影。“你……瘦了这么多……眼里的光,都倦了……”她心疼的叹息,比泪水更沉重。
林夏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煨暖她。他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疲惫,却因眼底的柔情而显得无比真实。“都会养回来的。等你好了,我们慢慢补。但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心无旁骛地好起来。你每好一分,我身上的重量就轻一分,我心里的光,就亮一分。这比你对我道歉一千次、一万次,都让我安心,明白吗?”
就在南风泪水涟涟,试图消化他这番话语的重量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推开。林妈妈提着一个保温桶,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晨露气息走了进来。她看到屋内的情景,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儿子疲惫却温柔的脸上,移到南风泪湿的面容,眼中瞬间掠过了然与更深的心疼。
“小夏,”林妈妈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像定盘的星,“你先回去。好好洗个澡,刮刮胡子,换身干净衣服,踏踏实实睡上几个钟头。这儿有我。”
林夏转过头,看向母亲,又回头看看南风,眼中有一丝犹豫。
林妈妈走上前,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看着儿子,语气里满是慈爱却坚决的责备,“南风看着你这样,心里能好受吗?她本来就病着,还要为你揪着心,这病怎么好得快?”
这话像一束光,骤然照进了南风混沌的心绪。她怔怔地看着林妈妈,又看看林夏。
林夏沉默了。母亲的话点醒了他。他看着南风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对他的心疼与歉疚,忽然明白,自己固执的守候,在给予她支撑的同时,也可能成了她心理上另一重无形的负累。他留在这里,他的憔悴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你病了,你让我很辛苦。
一种更为深沉的体贴,在他心中升起。爱不仅是陪伴,有时也是得体的“离开”,为了让所爱之人真正安心。
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南风时,眼神已变得清明而柔和。他轻轻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对南风露出一个努力显得轻松的笑容:“妈说得对。我这样子,确实有点像逃荒的,看着晦气。我回去收拾收拾,养点精神再来。妈在这儿,我放心,你也安心,好不好?”
他这话说得寻常,甚至带着点玩笑,但南风听懂了。听懂了他那份想要卸下她心理负担的用心,听懂了他以退为进的守护。他不是离开,他是去换一种更让她心安的方式回来。
南风望着他,泪水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闻:“好……你去。”
林夏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需言说的承诺。然后他转向母亲:“妈,辛苦您。”
“快去吧。”林妈妈挥挥手,已在床边坐下,自然地握住了南风另一只手,那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土地与炊烟沉淀下的安稳力量。
林夏不再犹豫,转身离开了病房。他的背影在门口稍作停顿,却没有回头,带上门的声音轻而稳。
病房里安静下来,消毒水的气味里,混入了保温桶里隐约透出的、属于食物的暖香。林妈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用温热的毛巾,轻轻帮南风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熟练而轻柔。“孩子,别多想。小夏他是铁打的,歇歇就好了。你现在啊,什么都别操心,养好自己,就是对他、对我们最大的好了。”
南风闭上眼,感受着那来自长辈的、质朴却强大的抚慰。林夏的暂时离开,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不安,反而像移开了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她知道他懂她,甚至比她自己更早地,洞悉了她那份无法言说的歉意与负担感,并用这种方式,温柔地将其化解。
窗台上的石斛,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绿意仿佛又深了一层,那是一种饱含水分的、生机勃勃的绿。南风想,林夏回去,大概也会像这植物一样,好好吸收些阳光和水分,重新挺拔起来。而她,也要努力吸收这病房里的安宁与照料,快点好起来。
不是为了不再成为负担,而是为了,能以同样健康、有力的姿态,走向那个为她收拾好疲惫、重新带着清爽笑容归来的人。他们的爱,在这场病痛里,淬炼出了新的理解:最深切的心疼,有时是放开紧握的手,让对方去成为更好的自己,再以更好的样子,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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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一阵热闹的活力冲淡了不少。门被敲响两下,还没等里面回应,就探进一颗脑袋——是郭安,林夏从小到大的铁哥们,也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混不吝”,活得恣意洒脱。
“哟!咱们的女英雄今儿气色不错啊!”郭安人未到声先至,拎着个大果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风短袖,配着条破洞牛仔裤,头发抓得颇有型,整个人带着一股与医院格格不入的江湖气。他身后,跟着捧着一大束向日葵、笑容灿烂如小太阳的林灿,以及提着保温食盒、神情温润平和的林夏。
南风正被林妈妈扶着半靠在床头,身上换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也由林妈妈帮着细细梳理过,虽然依旧苍白消瘦,但眼神已清明了许多。看到这阵仗,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尤其看到那束金灿灿的向日葵时,眼睛亮了一下。
“郭安,灿灿,你们怎么来了?”南风的声音还有些弱,但已能连贯说话。
“能不来吗?”郭安把果篮往床头柜一放,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碰倒水杯,他自己浑不在意,拉过椅子反着跨坐上去,胳膊搭在椅背上,嬉皮笑脸地说,“咱们南风老师单枪匹马勇闯‘幽冥谷’,大战病毒三百回合的故事,现在村里都传成传奇了!我这不是赶紧来瞻仰一下传奇本尊,顺便蹭点英雄气概嘛!”
他这话说得夸张又滑稽,瞬间把病房里残存的那点沉重病气冲散了大半。林灿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把向日葵插进花瓶,凑到南风床边,眼睛亮晶晶的:“南风姐,这花儿像我吧?看着就高兴!我哥说你喜欢亮堂的颜色。”
林夏则安静地走到床的另一侧,将保温食盒放在柜子上,自然地试了试南风额头的温度,又看了看她手背的留置针,眼神专注而温柔。“炖了党参乌鸡汤,油都撇干净了,等会儿喝一点。”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南风耳边,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谢你们来看我。”南风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夏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有只有彼此才懂的、无需言谢的暖流。
“哎,光说谢多没意思!”郭安大手一挥,从果篮里掏出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手法娴熟地开始削皮,苹果皮连绵不断垂下来,他嘴里也没闲着,“南风,你可不知道,你昏迷那几天,咱们林大少那脸黑得,啧啧,比村口烧了十年的锅底还黑。我认识他三十几年,头一回见他那样。”
林夏皱了皱眉,低声喝止:“郭安,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郭安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南风,朝林夏挤眉弄眼,“你那会儿守在ICU外面,跟尊石狮子似的,谁劝都不动。我给你送饭,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灿灿,你说是不是?”
林灿正小心翼翼地把向日葵调整到最佳观赏角度,闻言用力点头,心直口快:“对对对!哥那时候可吓人了,一句话都不说,眼睛老是红红的。秦鑫哥来电话,他接起来,嗓子哑得我都听不清他说什么,就光点头,然后……”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可能让南风难过,偷眼看了看哥哥。
郭安却接过了话头,他收起了些嬉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正经,但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举重若轻的调子:“然后,我记得最清楚,是有天半夜,指标又波动那次。我从外面回来,顺路去医院想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结果,在走廊拐角,看见咱们林大少……蹲在墙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微微咬住嘴唇的南风,和眉头紧锁、却并未真正阻止他的林夏。
“我没敢过去,”郭安的声音低了些,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把水果刀,“就看见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得厉害。我这辈子,打架打输了疼得龇牙咧嘴没见他哭过,被他爹拿扁担追着满村跑也没见他怂过。可那天晚上……我是真听见他压着嗓子,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呜咽着说‘你不能有事……求你了……’。就一遍遍重复。”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声。林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南风怔怔地看着林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胀疼痛得难以呼吸。她从未想象过,也无法想象,那个总是沉稳、坚定、仿佛能扛起一切的男人,会露出那样绝望破碎的一面。
林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南风的视线,目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那沉默本身,就印证了郭安所言非虚。
郭安看着气氛凝固,立刻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用刀尖戳了块苹果自己扔进嘴里,含糊地说:“哎呀,你看我,就是话多!说这些干嘛!都过去了不是?现在咱们南风老师不是好好的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林夏你也别绷着了,人都醒了,该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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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自己的方式,粗粝却真诚地,将那段最黑暗的时刻以一种近乎“揭短”的方式摊开,不是为了煽情,反倒像是替林夏卸下了一份独自背负的沉重。他让南风看见,她的生死,如何真切地揉碎了一个钢铁般男人的心魄。
林灿吸了吸鼻子,也赶紧调节气氛,指着郭安带来的果篮:“南风姐,你快尝尝郭安哥买的苹果,可甜了!他这次可算大方了一次,没捡便宜的买!”
“嘿,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郭安作势要敲林灿的脑袋,林灿嬉笑着躲到林夏身后。
南风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努力搞怪逗乐的郭安,看着眼睛红红却努力笑着的林灿,最后,目光深深落在沉默却温柔注视着她的林夏身上。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了眼底一层氤氲的水光,和微微颤抖的唇角。
她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拉了拉林夏的衣袖。林夏立刻俯身过来。
“对不起……”她用气声说,眼泪终于滚落,“让你……那么难过。”
林夏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用指腹擦去她的泪,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珍重:“都过去了。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他的眼神如此深邃,那里面的红血丝尚未完全褪去,却已重新盛满了安宁的星光。郭安的“揭短”,非但没有削弱他在南风心中的形象,反而让那份沉默的守护有了惊心动魄的注脚,让南风更加清晰地触摸到他情感的深度与重量。
郭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无声的交流,吹了声口哨,挑眉笑道:“得,我看这儿也没我什么事了,电灯泡瓦数太大。灿灿,咱俩撤,让人家好好喝汤,培养培养劫后余生的革命感情!”
林灿也抿嘴笑,冲南风眨眨眼:“南风姐,你快点好,等你出院,咱们一起去吃好吃的,庆祝新生!”
两人闹闹哄哄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满室向日葵的暖香、果篮的甜香,以及那份被友情与亲情烘托得更加浓郁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动。
林夏扶南风坐好,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醇厚香气弥漫开来。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送到她唇边。
南风喝下温热的汤,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熨帖着五脏六腑。她看着林夏专注的侧脸,想起郭安描述的那个蹲在墙角颤抖的背影,心中那份心疼与爱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歉疚,也生发出前所未有的、想要尽快好起来、再也不让他经历那种绝望的强烈决心。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那束向日葵上,花瓣上的金光跳跃着,充满了勃勃生机。风雨或许曾来势汹汹,但终究过去了。而经历过淬炼的情谊,如同被烈火锻造过的真金,在平凡的日子里,愈发闪耀出坚实而温暖的光芒。南风知道,她的康复之路,不仅有林夏寸步不离的守护,还有这些如同向日葵般明亮温暖的陪伴。这条路,她一定会好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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