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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少说两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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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了梦里的那些人,那些场景。和尚道士还在念经吗?老人小孩还在哭吗?那个小傻子还在嘲笑我们吗?那个偷走我东西的亲戚,他跑到哪里去了?我还是想不起来,那些画面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痕迹,抓不住,留不下。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它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去回忆,去感慨,去悲伤。它只会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不管你累不累,不管你心里有多难受。你只能跟着它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傍晚的时候,终于下工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职工宿舍。老王已经回来了,正在洗衣服,水溅得满地都是。我把工具包扔在地上,往床上一躺,床板又发出了“吱呀”的响声,好像随时都会散架一样。

我闭上眼睛,不想动,也不想说话。脑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梦境的碎片闪过,却还是记不清具体的内容。心里还是那种说不出的憋屈和无奈,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明天醒来,我还是会像今天一样,记不清梦里的细节,还是会带着一身疲惫上工,还是会过着这样糟糕的生活。那些冒险、悬疑、搞笑、悲痛、荒诞的梦境,还会在夜里悄悄地出现,然后在清晨悄悄地消失,只留下一点点模糊的情绪,提醒着我,我曾经有过那样的梦境,我曾经有过那样的情绪。

我也知道,这些梦境,都是我深层意识的体现,是我糟糕生活的反映,是我精神萎靡的证明,是我那些现实中惨痛扭曲经历的缩影。我逃不掉,也躲不开,它们会一直跟着我,在我清醒的时候,在我睡着的时候,在我每一个情绪低落的瞬间,提醒着我,我现在过得有多差,我曾经失去过多少。

可又能怎么样呢?日子还得接着过,班还得上,钱还得赚,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明天能有一口饭吃,一件衣服穿。我没有资格抱怨,也没有资格放弃,只能这样一天一天地混着,一天一天地熬着。

或许,等我老了,等我干不动了,等我回到老家,躺在自己的床上,那时候,我就能记起所有的梦境了吧?记起那个偷走我东西的亲戚是谁,记起那些和尚道士老人小孩后来怎么样了,记起那个小傻子最后有没有得到报应,记起那些冒险、悬疑、搞笑、悲痛、荒诞的具体情节。可那又有什么用呢?那时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了。

现在,我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哪怕梦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怕醒来还是记不清,哪怕明天还是一样的疲惫和麻木。至少,在睡着的时候,我还能暂时忘记这令人窒息的现实,还能在梦里,经历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哪怕那些事情是荒诞的、是悲痛的、是让人不舒服的。

我翻了个身,听着老王洗衣服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慢慢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好像又要坠入那片混沌的梦境里去了。

算了,记不清就记不清吧,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梦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让它们留在梦里吧。醒了,日子还得接着过,上工,下工,吃饭,睡觉,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把自己熬干,直到把所有的希望和失望都熬成灰烬。

呵呵,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写的呢?还有什么可聊的呢?就这样吧,挺好的,至少,我还活着,还能喘气,还能上工,还能做梦,哪怕是些乱七八糟的梦。就这样吧,没什么不好的,真的,没什么不好的……

(三)

醒了,又是这样。迷迷糊糊地从那间南方打工的职工宿舍爬起来,脑子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得掀不开。那宿舍小得可怜,两张铁架床占了大半空间,墙壁被潮气浸得发暗,角落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空气中总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是汗水、廉价洗衣粉和窗外飘进来的尘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厌烦,却又不得不习惯。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上厕所,脚步虚浮地挪过去,冷水扑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了那么一点点,可脑子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还是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挥之不去。

昨晚的梦,还是一如既往的乱,跟一团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旧报纸似的,到处都是褶皱,字迹模糊,拼不起来,却又偏偏,这次好像比往常多记下了那么一点点碎片。就那么零星几个片段,抓不住,却又在脑子里绕来绕去,不吐不快,可真要开口说,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些荒诞不经的念想罢了。

我记得最开始好像不是在什么公园,是在北美洲西海岸那边,几百年前那种荒野西部的样子——一片望不到边的荒漠大平原,黄澄澄的沙子被风刮得漫天飞,呼呼地响,像是谁在耳边扯着嗓子喊。我跟着几个人开着一辆旧卡车在上面狂飙,卡车的引擎声轰隆隆的,震得人骨头都发颤,车斗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帆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路边偶尔能看到几间孤零零的小屋,矮矮的,墙是土坯砌的,屋顶盖着破旧的茅草,看着就摇摇欲坠,那就是给赶路的难者住的吧,走投无路的时候,能有这么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算是万幸了。我坐在副驾上,手紧紧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漠和那些破屋,心里没什么情绪,不害怕,也不期待,就只是觉得茫然,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这些人开着卡车在这破地方狂奔。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画面一下就切了,毫无征兆,就跟看电视的时候被人突然换了频道似的,前一秒还是漫天黄沙的荒漠,下一秒就到了一个绿油油的地方。应该是个公园吧,我记得旁边好像有篮球场的架子,又好像没有,记不太清了,反正脚下是软软的草坪,踩上去能感觉到草叶的弹性,旁边还有几棵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跟刚才荒漠里的风声完全不一样。就在这片草坪上,有个挺大的深坑,不知道是谁挖出来的,边缘还堆着新鲜的泥土,坑底下乱七八糟地堆着些东西——说是宝藏,应该没错吧,有那种带着异域花纹的金器,看着像是图坦卡蒙墓里能挖出来的玩意儿,又混着些密宗佛教的东西,比如刻着经文的石头、小小的佛像,还有一堆看着就很值钱的财帛,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儿,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一眼就瞥见了那根金刚杵,就戳在那堆东西的正中间,纯金的,锃亮锃亮的,得有一米多高,比我胳膊还粗,看着就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肯定得费不少劲。那时候我好像没多想,就觉得那东西特别扎眼,下意识地就想把它拿走,好像拿到手里就有了点什么依靠似的。结果还没等我把金刚杵抱稳,就听见坑上面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还有人喊着“有宝藏!”“快抢啊!”——不知道是谁把这事儿给泄密了,一下子涌过来好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跟疯了似的,扒着坑边往下跳,眼睛都红了,就盯着那堆金银财宝,什么体面都不顾了,推搡着,叫喊着,有的人甚至直接上手去抢别人手里的东西,场面乱得一塌糊涂。

财帛动人心啊,这话真是没说错。我看着那些人疯狂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手里紧紧抱着那根纯金金刚杵,转身就往坑外跑。那金刚杵是真沉,压得我胳膊都酸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差点没把我绊倒。我也不知道往哪儿跑,就凭着本能,看见有路就钻,先是跑到了一片像是游乐园的地方,有五颜六色的滑梯和秋千,可那时候哪有心思看这些,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后来又钻进了一间厕所,还是那种公共厕所,又脏又臭,我躲在隔间里,把门锁上,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越来越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那么缩在里面,不知道过了多久,再一抬头,外面的声音没了,可周围的环境又变了,刚才的游乐园、厕所,还有那些抢宝藏的人,全都不见了,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下一个片段,是个蛮荒得不像话的地方。没有一点绿色,土地是灰暗色的,硬邦邦的,踩上去硌得脚疼,像是很久都没有下过雨了,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那些裂痕里还渗着红色的液体,顺着裂缝慢慢流淌,看着就像是血,让人心里发毛。天也是灰黑色的,厚厚的乌云压得很低,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来,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绝望的味儿,就跟那些人传说里描述的地狱似的,阴森森的,没有一点生气。我就站在那片土地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就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天气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寒意,让人打哆嗦。

就在那片蛮荒之地的尽头,我发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像是个秘境的入口,又像是一座废弃的墓穴,洞口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看着挺吓人的。那时候我好像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反正都是梦,再糟糕还能糟糕到哪儿去,就顺着洞口往下走。里面黑乎乎的,只能凭着感觉摸索,走了没多久,就到了第一个墓室,不大,墙壁上刻着些看不懂的图案,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陶罐。再往里走,还有好几个墓室,一个连着一个,有的空无一物,有的堆着些奇怪的东西。

在其中一个墓室里,我看到了几个奇怪的玩意儿,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把它们吞下去。有一个像是黑洞似的东西,小小的,泛着紫色的光,看着挺诡异的,我拿起来,想都没想就塞进了嘴里,咽了下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喉咙里凉了一下。还有一个金色的小塔,也就巴掌那么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沉甸甸的,我也给吃了,嚼都没嚼,就那么咽了。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些别的东西,也是乱七八糟的,有圆的,有方的,有的发光,有的不发光,具体是什么样子,怎么吞下去的,现在都记不起来了,就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好像那些东西进了肚子里之后,脑子就更乱了,像是有无数个念头在里面打架,吵得我头疼。

然后,就醒了。没有什么预兆,就跟被人从水里猛地拽出来似的,一下子就回到了那间职工宿舍,耳边还是窗外工地传来的噪音,鼻子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爬起来,上厕所,冷水洗脸,这一系列动作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机械得很。

其实我也知道,这些梦都是瞎扯,是大脑在夜里没事干,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揉在一起,编造出来的荒诞故事。可又偏偏,这些荒诞里总能找到现实的影子。现实生活里那些紊乱错序的日子,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好像总能渗透到梦里来,让梦里的感受也跟着变得糟糕。就像现实里的我总是慌慌张张,梦里的我也总是在逃跑;现实里的我一无所有,梦里的我就算抱着纯金的金刚杵,也还是要被人追着抢,最后还是一场空。

我不想提那些悲惨的过去,也不想说现实里那些扭曲的经历。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那些日子,就像身上的伤疤,愈合了,也还是会留下印记,时不时地提醒你曾经有多疼。我也懒得去想那些了,想多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不如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一天算一天。

身体也一直不怎么好,孱弱得很,稍微做点重活就累得喘不过气,换季的时候更是三天两头地生病,没什么力气。精神也总是萎靡不振的,一天到晚昏昏沉沉,跟没睡醒似的,就算是醒着,也觉得脑子里雾蒙蒙的,什么都想不明白,什么都不想做。有时候就想,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什么追求,能活着,能有口饭吃,就已经不错了。

这些梦里的碎片,也只是昨晚那个梦的一小部分,微乎其微。大部分的内容,都已经在醒来的瞬间就忘了,就跟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就算是这些记住的片段,也像是蒙着一层雾,越想越模糊,说不定过几天,就连这些也记不清了。

至于那些没记住的,我也不想去追忆了,费脑子,也没意义。梦境说到底,不过是现实的倒影,就算再光怪陆离,也逃不开现实的枷锁。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也没什么可写的了,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自己都觉得有点烦。

就这样吧,下次如果还能记下点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或者还能有什么想说的废话,再说吧。再见,呵呵。

(四)

南方的回南天总带着化不开的潮气,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宿舍那扇掉漆的铁窗缝里钻进来,攀附在墙壁上、床板上,最后渗进骨头缝里。我躺在床上,指尖划过床板上凹凸不平的木纹,触感是潮润的,带着一股霉味,像极了我这早已腐朽的人生。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是这片潮湿最忠实的印记——它有时像一张模糊的脸,眉眼不清,却总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有时又像一滩积久了的脓,黏稠、肮脏,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就像我这死水般翻不起半点波澜的日子。

窗帘是工厂发的,灰扑扑的,布料粗糙得磨皮肤,边角已经洗得发白、起了毛边,永远拉不严实,总在边角处留一道窄缝。可就是这道窄缝,也挡不住窗外那点稀薄得可怜的光。南方的太阳好像总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吝啬得不肯多给这片拥挤的职工宿舍一丝暖意,偶尔有几缕光线挣扎着钻进来,落在布满灰尘的床沿上,转瞬就被弥漫的潮气吞噬,连一点温度都留不下。就像生活,从来没给过我半分体面,哪怕是片刻的光亮,也吝啬得不肯施舍。我翻身时,身下的旧木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冗长呻吟,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像极了有人在耳边低声嘲笑,笑我这副连翻身都觉得费力、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躯体。

我的身体,是这出人生闹剧里最忠实的道具,也是最残忍的枷锁。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我拼命回想,脑子里却一片混沌,只剩下些模糊的碎片——或许是年轻时那些不懂事的荒唐日子,像一把钝刀,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割坏了本该健康的根基。那时总觉得年轻就是资本,能肆意挥霍,能不计后果,可等到身体发出预警,等到那些难以启齿的病症像附骨之疽般死死缠上我时,一切都晚了。早泄、梦遗,这些字眼像针一样,碰一下都觉得羞耻,可它们却成了我生活里最频繁的访客,不分昼夜,不分场合,肆意践踏我的尊严。

我试过很多办法,那些药店老板带着敷衍笑容推荐的药,那些网上搜来的、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偏方,喝下去不是石沉大海般毫无用处,就是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副作用——头晕、恶心、浑身乏力,本就残破的身体,被折腾得更加不堪。只有五子衍宗丸,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能暂时把那些让人羞耻的症状压下去,给我片刻的喘息。我按时吃,不敢有一天间断,就像给一口漏水的水缸抹胶水,明明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胶水总会失效,裂缝总会再次漏水,却还是只能抱着这点微不足道的侥幸,死死抓住这根稻草不放。可侥幸终究是侥幸,只要一停药,那些糟糕的状况就会卷土重来,比之前更汹涌、更猛烈,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将我仅存的一点体面彻底撕碎。

昨晚又梦遗了。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宿舍里只有工友们均匀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冗长而麻木的催眠曲。而我,却被床单上那片黏腻的潮湿惊醒,指尖触到的地方,是让人恶心的冰凉和黏稠,那股气息顺着鼻腔钻进肺里,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悄无声息地坐起来,黑暗中,浑身发冷,哪怕是潮湿闷热的南方夜晚,也抵不住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阵阵寒意。我痛恨这种失控的感觉,痛恨这副不争气的躯体,痛恨自己连最基本的生理本能都无法掌控。我曾在一本旧书里看到过“炼精化气”的说法,从那以后,就像抓住了一根虚无缥缈的线,一遍遍琢磨,是不是我功夫不到家,才没法将那些不该流失的东西转化为支撑身体的力气?是不是我心不够静,才总是被欲望和病症牵着走?我无数次在脑子里想象,想象那口漏水的水缸里的水不再渗漏,而是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轻盈的水蒸气,毫无牵挂地飘走,不留下一丝痕迹。可现实总能轻易打碎这些可笑的幻想——这口缸早已千疮百孔,缸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就算用胶水一遍遍涂抹,就算用布条一层层缠绕,也终究无济于事,水还是会从那些隐秘的缝隙里悄悄溜走,就像我的生命力,一点点被这些病症、这些绝望吞噬。

疲惫是常态,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肩膀上,让我抬不起头,也迈不开脚。每天清晨,闹钟还没响,我就已经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挣扎着醒来,浑身酸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匆匆洗漱完,嚼几口冰冷的馒头,就骑着那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去工厂上班。流水线的轰鸣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尖锐、刺耳,没有片刻停歇,像一把钝锯,反复摩擦着我的神经。我站在流水线旁,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伸手、抓取、组装、放下,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意义。身体在动,魂却像飘在半空的幽灵,游离在这喧嚣的车间之外,看着自己像个木偶一样被操控着,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下班回到宿舍,只想往床上一躺,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吃饭了。有时候,工友们叫我一起去食堂打饭,我也只是摇摇头,说不饿——其实不是不饿,是连咀嚼、吞咽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更让我恐慌的是记忆的衰退。那些过往的经历,哪怕全是烂事,是让我追悔莫及的荒唐,至少也曾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是我活过的证明。可现在,它们像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痕迹越来越淡,到最后,连一点轮廓都记不起来了。我拼命回想年轻时的样子,想那些荒唐的细节,想那些让我痛苦的瞬间,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剩下模糊的混沌和莫名的烦躁,像有一团浓雾堵在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那些梦里的碎片也是如此,醒来时明明记得一些画面,尖锐的、混乱的、让人不安的,好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奔跑,又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可只要稍微愣神,只要眨一下眼睛,那些画面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抹去,什么都留不下。我常常坐在床边,盯着空荡荡的墙壁,努力回想梦里的内容,可越是用力,脑子就越空白,只剩下尖锐的头痛,提醒我连自己的梦境都留不住,连自己的过往都抓不住。

我知道,这大概和我思虑过重有关。我控制不住地想,想自己的身体,想这糟糕的生活,想那些忘不掉又记不起的烂事。脑子里像有无数根线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稍微一动,就牵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这种无休止的思虑,不仅磨得我精神恍惚,还引来了腹泻的毛病。常常毫无征兆地,肚子就开始绞痛,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疼得我浑身冒冷汗,只能狼狈地往厕所跑。职工宿舍的厕所又脏又暗,弥漫着刺鼻的异味,每次蹲在里面,都觉得自己像条蛆虫,卑微而肮脏。一趟趟地跑,拉得浑身脱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动。医生说,是情绪影响了肠道,是脑肠轴在作祟,可我怎么能控制得住情绪?就像我控制不住那些负面的想法,控制不住身体的衰败,控制不住这日复一日的绝望。我试过少吃点东西,试过吃清淡的食物,可腹泻还是像影子一样跟着我,随时随地都可能发作,让我在工友面前抬不起头,让我更加痛恨这副残破的躯体。

有人说,伟大的灵魂被困在孱弱的躯体之中。可我哪里有什么伟大的灵魂?我只有一颗被生活反复磋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和一副连灵魂都支撑不起的躯壳。我像一个被困在茧里的虫,拼命想挣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可只能眼睁睁看着茧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最后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那些所谓的希望,所谓的转机,对我来说,就像窗外那片稀薄的光,看得见,却永远够不着,只能远远地看着,在绝望中苟延残喘。

宿舍里的空气总是沉闷的,混合着汗水、潮气、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工友们身上散发出的各种异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窒息的气息。我常常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想隔绝这些味道,可它们还是会钻进来,钻进我的鼻子里,钻进我的肺里,让我觉得恶心。窗外偶尔传来其他工友的笑声,或是楼下小贩的叫卖声,那些鲜活的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我无关。我是一个局外人,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被困在这副残破的躯体里,被困在这片看不到光的南方宿舍里。我看着他们说说笑笑,看着他们为了一点小事争吵,看着他们为了几块钱的加班费而兴奋,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觉得陌生——他们的世界是鲜活的,是有温度的,而我的,只剩下冰冷和绝望。

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工友看我整天魂不守舍、脸色惨白,看我一次次在车间里差点晕倒,看我频繁地往厕所跑,终于忍不住劝我:“去医院的心理科看看吧,你这样下去不行。”我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十块钱,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去了——不是抱有希望,不是觉得能治好,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和身体一样,早就烂透了,早就无可救药了。医院的心理科在一栋老旧的楼房里,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气混合的味道,呛得我胸口发闷。医生给了我一张密密麻麻的量表,让我对着上面的问题勾勾选选。那些问题像一根根针,扎得我眼睛发涩,扎得我心里发疼:“是否经常感到焦虑?”“是否有过偏执的想法?”“是否觉得人际关系敏感,难以融入?”“是否经常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是否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我凭着本能勾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结果,长椅是冰冷的,像我此刻的心情,连一点温度都没有。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空荡荡的,像敲在我的心上,让我更加不安。

拿到报告的时候,我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才勉强看懂那些专业术语背后的含义。躯体化、强迫症状、人际敏感、焦虑、敌对、恐怖——这些是轻度,像附在皮肤上的癣,不算致命,却时时刻刻让人瘙痒难耐,挥之不去。而抑郁、偏执、精神病性,赫然标注着“中度”,像藏在肉里的刺,稍一触碰,就是钻心的疼,让人无法忽视。医生拿着报告,语气平淡地跟我说,这些症状叠加在一起,会不断消耗人的精神和体力,会让人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绝望,让我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定期复诊。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接过一份死刑判决书,麻木地听着,一句都没往心里去。我甚至没有问医生那些药多少钱,没有问需要治疗多久,只是攥着那张纸,一步步走出医院,走进南方连绵的细雨里。

我当然知道自己抑郁。我每天都觉得活着没意义,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我常常躺在床上,一整天都不动,看着天花板从亮到暗,从暗到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该多好。我也知道自己偏执,总怀疑别人在背后议论我,总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我这副病恹恹、没本事的样子。工友们偶尔聚在一起说话,我就会觉得他们在说我,在嘲笑我的病症,在议论我的不堪;有人无意间看我一眼,我就会琢磨很久,想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我甚至偶尔会有一些奇怪的念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自己像活在一个被设定好的牢笼里,连呼吸都是被安排好的——原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有对应的名字,都被白纸黑字地判定为“病症”。那张量表,像一面镜子,把我内心所有的阴暗和残破都照了出来,无处遁形,让我连最后一点自我欺骗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把报告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床板底下,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赃物。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也不想再看第二眼。那些“轻度”“中度”的标签,比身体上的病痛更让我难堪——身体的病,尚可归咎于年轻时的荒唐,尚可找到一个借口;可精神的病,像在证明我从根上就是个坏掉的人,连灵魂都带着缺陷,连做人的资格都不配拥有。从那以后,床板底下的那张纸,就像一个幽灵,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不仅身体残破,精神也早已腐朽,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垃圾。

宿舍里的工友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吃饭、说笑,没有人发现我的异常,也没有人在意我的变化。他们偶尔会问我:“你最近怎么越来越瘦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只是敷衍地笑一笑,说“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他们也就不再追问,转身就投入到自己的生活里。我知道,他们不是冷漠,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要扛,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在意一个随时可能垮掉的废物。我像一个透明人,活在他们中间,却又与他们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永远也融不进去,永远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那些轻度的症状,就像日常的疲惫和腹泻一样,渗透在每一天的生活里,挥之不去。我会反复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哪怕知道宿舍里除了一张床、一个破柜子,什么都没有,哪怕知道根本不会有人来偷;我会反复洗手,总觉得手上沾满了肮脏的东西,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变得通红、粗糙,还是觉得不干净;我会刻意避开工友的目光,走路时总是低着头,怕他们看出我的异常,怕他们问起我的身体和精神,怕他们发现我是个“精神病人”;我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莫名烦躁,甚至对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都生出敌意,觉得它们的叫声是在嘲笑我,是在故意刺激我——这些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情绪和行为,像无数根细针,一点点扎着我,让我不得安宁,让我更加痛恨自己。

而那些中度的症状,更像潜伏在暗处的猛兽,时不时就会扑出来将我吞噬。抑郁发作的时候,我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任由绝望将自己淹没。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没有一点胃口;口渴得喉咙冒烟,却连起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着窗帘上的灰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觉得活着就是一种煎熬,就是一场漫长的酷刑。偏执发作的时候,我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宿舍自言自语,会怀疑有人在监听我,会觉得宿舍的墙壁里藏着摄像头,会觉得所有的不幸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都是为了折磨我。我会把自己锁在宿舍里,不敢开门,不敢开窗,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偶尔闪过的精神病性念头,会让我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总觉得天花板上的水渍在动,在对着我笑;总觉得床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在低声呢喃;总觉得耳边有无数个人在说话,有嘲笑的,有谩骂的,有催促的,让我精神恍惚,让我濒临崩溃。

我知道,这些都是病,是那张量表上明明白白写着的病。可我不想治,也觉得治不好。就像我的身体一样,药物只能暂时压制,却没法从根源上解决。心理医生说要调整心态,要多和人交流,要培养兴趣爱好,可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连面对别人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去交流?又怎么去培养兴趣爱好?我就像那口漏水的水缸,不仅漏水,缸壁上还爬满了青苔和裂痕,就算勉强用胶水粘住了漏水的地方,就算勉强用药物压制住了症状,那些裂痕也永远都在,那些病根也永远都在,只会越来越大,只会越来越深,直到有一天,彻底崩塌,彻底破碎。

我从医院拿回了一些抗抑郁的药,和五子衍宗丸一起,放在枕边的小盒子里。每天晚上,我都会按时吃药,先吃一粒五子衍宗丸,再吃一粒抗抑郁药。五子衍宗丸是苦的,带着一股中药的涩味,像我这苦涩的人生;抗抑郁药是干涩的,咽下去的时候,会在喉咙里留下一阵灼烧感,像在吞咽火焰。这两种药,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最深的枷锁。它们能暂时缓解我的痛苦,能让我在夜晚勉强入睡,能让我在白天勉强支撑着去上班,可它们也提醒着我,我是一个病人,一个需要靠药物才能活下去的病人。我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没有钱买药了,或者这些药也失效了,我该怎么办?我不敢想,也不愿想,只能像现在这样,抱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苟延残喘。

我常常想,我的人生是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短暂,又悲哀。从出生到现在,好像没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净是些荒唐和悔恨。我努力过,挣扎过,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可最后还是被潮水淹没。五子衍宗丸是浮木,心理医生开的药是浮木,那些转瞬即逝的、关于“炼精化气”的念头也是浮木,可浮木终究会被浪打翻,我终究会沉下去,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再也不会浮上来。我像一个小丑,在人生的舞台上,穿着破烂的衣服,做着可笑的动作,演着一场无人观看的闹剧,自己既是主角,也是唯一的观众,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

有时候,我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发呆很久。天空是灰色的,就像我的心情,从来没有真正晴朗过。偶尔有几朵白云飘过,也是匆匆忙忙的,像在躲避什么。我想,或许这辈子就这样了。治不好的身体,治不好的精神,忘不掉的痛,记不起的过往,还有无休止的疲惫和绝望。我就像一个被上帝遗弃的玩具,随意摆弄,弄坏了就扔在一边,无人问津。我甚至觉得,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演绎一场悲剧,就是为了证明,有些人生来就是不幸的,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要在痛苦和绝望中度过。

宿舍里的其他工友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像一首冗长而麻木的催眠曲。只有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潮气又开始蔓延,爬上我的皮肤,钻进我的骨头里,让我浑身发冷。我摸了摸枕边的药盒,里面的药还有很多,可我知道,这些药终究会吃完,就像我的希望,终究会耗尽。我知道,明天醒来,依旧是重复的日子,依旧是身体的不适,依旧是挥之不去的精神阴霾,依旧是那张量表上冰冷的“中度”标签。我会像今天一样,勉强支撑着起床,勉强支撑着去上班,勉强支撑着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再也支撑不住。

或许有一天,当我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这一切就都结束了。就像那口漏水的水缸,最终会被人当作废品扔掉,扔在堆满垃圾的角落里,任凭风吹雨打,慢慢腐朽,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它曾经也盛满过水,也努力过,想要留住些什么。而我,也会像这口缸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想念我,没有人会为我难过,就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对我来说,或许是最好的解脱,是这场漫长闹剧的最终落幕。

黑暗中,我又想起了那张量表上的字迹,那些“轻度”“中度”的评级,像一个个烙印,刻在我的灵魂上,永远也无法抹去。我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床板又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在为我叹息。潮气压得我喘不过气,腹泻的绞痛又隐隐袭来,脑子里的念头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我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我包裹,任由绝望将我吞噬。

就这样吧,就这样烂下去吧。反正,我的人生,早就已经是一场无可救药的闹剧了。反正,我早就已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废物了。反正,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副孱弱的躯壳,逃不出这无边无际的绝望。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掉漆的铁窗,像一首悲伤的挽歌。我知道,明天的宿舍,又会是一片潮湿,又会是一片阴暗,就像我的人生,永远也不会有晴朗的一天。我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雨声,听着工友的鼾声,听着自己微弱的心跳,在绝望中,等待着新的一天,等待着又一场痛苦的轮回。

他只是想活命,他有什么罪,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牠?阴沉,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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