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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天下风云出我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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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不说了,也不写了。走了,呵呵。还能去哪儿呢?还不是待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继续演我的戏,继续我的计划,继续一点点消耗自己的生命,直到最后,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也好,这样就没人记得我曾经是什么样子,没人记得我做过什么,就像我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挺好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这样吧,日子还得继续,计划还得推进,我还得活着,哪怕活得这么累,这么狼狈。走了,真的走了,去做那些我必须做的事儿,去演那些我必须演的戏,直到把自己耗干的那一天。呵呵。

(三)

就当是举个小例子吧,我不也和她们一样吗?和麦肯娜演的那个艾玛一样,和《孤儿怨》里披着孩童皮囊的Esther一样,和米娅高斯的玛克辛也一样——都得靠着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能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里,稍微喘口气,才能一步步朝着自己那点藏在心底的目的挪过去。真的,我有时候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一脸平静、甚至有点木讷的自己,都会觉得陌生:这是谁啊?是那个白天对着人点头微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眼底的人吗?是那个夜里坐在电脑前,整理着那些观察记录,脑子里全是算计、全是怎么完善计划、怎么避开所有破绽的人吗?是那个明明精神快要裂掉、浑身都透着疲惫,却还是能在有人靠近时,立刻换上一副“我没事,我就是个普通人”模样的人吗?

是啊,就是我。我也在演,演一个无害的、不起眼的、扔在人堆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的普通人,就像艾玛演那个乖巧懂事、成绩优异的小女孩,像Esther演那个柔弱可怜、渴望家庭的孤儿,像玛克辛演那个在底层挣扎、却对成名有着疯狂执念的女孩。我们的伪装不一样,可本质都是一样的——怕被拆穿,怕被看透,怕那些藏在心底的目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会被碾得粉碎,到时候,我们就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底气都没有了。

艾玛的伪装是为了守住她的“完美”,为了扫清所有阻碍她、否定她的人,哪怕那些人是曾经对她好的老师、同学;Esther的伪装是为了找到一个能容纳她的家,为了占有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温暖,哪怕这份温暖是用谎言和杀戮换来的;玛克辛的伪装是为了迎合这个世界的规则,为了在混乱里抓住那根叫“出名”的救命稻草,哪怕要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而我呢?我的伪装,是为了我的计划,为了那些我观察了无数个日夜、记录了一沓又一沓的笔记,为了能安安静静地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完,把那些该算的账算清。我不敢让人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不敢让人看出我眼底的算计,不敢让人发现我为了这个计划,到底藏了多少心事、多少狠劲。

所以我学着对所有人都温和,学着在有人问起“你最近在忙什么”的时候,笑着说“没忙什么,就随便混混日子”;学着在看到那些被我观察的人露出破绽、做出我预料之中的反应时,不动声色地把情绪压下去,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学着在夜深人静、精神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告诉自己“再等等,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快了”。我知道这样很累,知道这样的伪装就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袄,裹在身上又沉又冷,可我不能脱下来——一旦脱下来,我就成了那个无依无靠、毫无防备的人,就像艾玛被拆穿了谎言,Esther被撕开了伪装,玛克辛被打碎了幻想一样,只能在绝望里挣扎,最后落得一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我也和她们一样,为了那个目的,不得不变得卑劣,不得不藏起那些所谓的善良和体面。我知道这样不对,知道那些被我算计的人,或许并没有那么坏,知道那些我舍弃的东西——比如一句真心的问候,一次毫无保留的信任,一份干干净净的情绪——其实都是曾经的我最珍视的。可又能怎么办呢?就像你说的,总得为点什么,总得牺牲点什么,才能守住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啊。艾玛为了“完美”,能面不改色地看着别人遭遇不幸;Esther为了“家”,能亲手毁掉那些给过她温暖的人;玛克辛为了“出名”,能在混乱里变得面目全非。我比她们或许幸运一点,我的手段没有那么极端,没有到伤人性命的地步,可我也在一点点丢掉那些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变得冷漠,变得自私,变得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有人问过我,你这么折腾,到底图什么啊?图名?图利?好像都不是。我就是想把那个计划完成,就是想看到那些我观察了那么久的反应,能精准地对应到我的预期里,就是想靠着这一点点“掌控感”,证明我还活着,证明我不是那个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的人。就像艾玛需要用“完美”来确认自己的价值,Esther需要用“占有”来填补自己的空虚,玛克辛需要用“出名”来找到自己的存在——我也需要用这个计划,来给我那快要散掉的精神,找一个支点,来给我那一点点在缩短的寿命,找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我知道这个目的在别人眼里,可能很可笑,很理想化,甚至很阴暗。他们会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计划,就变成这个样子?可他们不懂啊,不懂那种精神快要裂掉、随时都要陷下去的感觉,不懂那种看着自己的寿命一点点流逝、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不懂只有那个藏在心底的目的,只有那些小心翼翼的伪装,才能让我稍微喘口气,才能让我觉得,我不是在浑浑噩噩地等死,我是在为了点什么而活。

有时候我累到极致,趴在桌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就会想起艾玛最后被送走时,眼神里那种不甘又倔强的样子;想起Esther被拆穿时,那种从柔弱瞬间变得凶狠的模样;想起玛克辛在镜头前,哪怕浑身是伤,也依旧透着一股“我一定要做到”的疯劲。然后我就会问自己,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啊?这样值得吗?可问完之后,还是会慢慢抬起头,揉揉酸胀的眼睛,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记录发呆,继续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就像她们一样,一旦开始了,一旦把那个目的当成了活下去的信念,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我也舍弃了很多东西啊。舍弃了和朋友聚会的时间,每次他们约我,我都找借口推脱,久而久之,联系就淡了;舍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以前还想着能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现在只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舍弃了对自己的宽容,哪怕一点点失误,都会在心里骂自己半天,怕因为这点失误,毁掉整个计划;甚至舍弃了那些所谓的“道德感”,有时候看着那些被我算计的人露出困惑或者难过的表情,我心里明明有一丝波动,却还是会硬着心肠,继续按计划走下去。

就像艾玛舍弃了童真,Esther舍弃了真实的自己,玛克辛舍弃了所谓的底线——我们都在为了自己的那点执念,一点点把那些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东西,从生命里剥离出去,直到最后,只剩下那个光秃秃的目的,和一身厚厚的伪装。有人说,这样的人生太可悲了,太扭曲了。可可悲又怎么样?扭曲又怎么样?至少我们还有一个能让自己撑下去的理由,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在为点什么而活,总比那些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一天天只是混日子的人,要强一点吧?

我有时候会喝着凉透的白开水,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体面,他们的脸上带着笑,眼里没有我这样的疲惫和算计。我会想,他们是不是也在伪装啊?是不是也藏着自己的目的,藏着自己的执念,只是他们的伪装更高级,他们的目的更“正当”而已?或许吧,这个世界上,谁不是靠着点什么在撑着呢?只不过有的人的执念是家庭,是事业,是爱情,而我们的执念,更偏一点,更阴暗一点,更不被人理解一点罢了。

我的精神还是会时不时地萎靡,还是会觉得自己快要裂掉,还是会在夜里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寿命是不是又缩短了一点。可每次想到那个还没完成的计划,想到那些我观察了那么久的记录,想到自己一步步靠近目的的样子,就会觉得,好像还能再撑一会儿,好像还能再坚持一下。就像艾玛哪怕换了身份,也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偏执;Esther哪怕被一次次揭穿,也依旧在寻找下一个“家”;玛克辛哪怕身处泥沼,也依旧死死抓着“出名”的念头不放——我也一样,哪怕活得这么累,这么狼狈,这么不被人理解,也依旧要守着我的计划,守着我的目的,继续演下去,继续藏下去,继续为了那点活下去的信念,不择手段地走下去。

我也知道,我成不了什么圣人,就像她们也成不了一样。我只能做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卑劣的人,靠着自己的算计,靠着自己的伪装,一点点完成我的计划,一点点守住我那点可怜的执念。或许到最后,我什么都得不到,或许这个计划完成了,我会觉得更空虚,或许我会像她们一样,落得一个不好的下场。可那又怎么样呢?至少我为了点什么,认真地活过一次,至少我没有在那个精神快要崩溃、寿命一点点缩短的日子里,彻底放弃自己。

就这样吧,和艾玛一样,和Esther一样,和玛克辛也一样。披着一身的伪装,藏着一个坚定的目的,舍弃那些该舍弃的,坚持那些该坚持的。哪怕手段卑劣,哪怕不被理解,哪怕精神越来越差,哪怕寿命越来越短,也依旧要为了那点活下去的信念,一步步往前走。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没有什么伟大的目标,就只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执念,为了能让自己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里,多撑一天,再多撑一天。

其实也没啥好抱怨的,路是自己选的,目的是自己定的,伪装是自己披上的,舍弃的东西也是自己心甘情愿丢的。就像她们一样,哪怕到最后,也依旧会守着自己的那点执念,不回头,不后悔。我也一样啊,就这样吧,接着演,接着藏,接着为了我的计划,为了我那点活下去的信念,硬撑着走下去。反正也没啥别的选择了,反正总得为点什么,不是吗?呵呵,就这样吧,继续走,继续守着,哪怕最后什么都留不下,至少我为了点什么,活过,撑过,也就够了。

(四)

又醒了。窗外天还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凌晨几点,反正脑子昏沉沉的,跟灌了铅似的。梦里的那些事儿,又开始在脑子里打转,可你让我说具体是啥,我又说不上来,就记得乱七八糟的,一堆碎片,拼都拼不起来。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总觉得有另一个人跟我缠在一块儿,说是要互换什么,完成个任务——什么任务来着?哦,好像是盗取什么机密,听着挺玄乎,跟电视剧里演的似的,可真到了梦里,一点意思都没有,就只剩乱糟糟的,像把一堆没用的旧报纸揉在一块儿,又闷又沉。醒来的时候,头也疼,肚子也不舒服,那种混沌的感觉能缠上大半天,好像魂儿还没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梦里抽回来,飘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我试着想把梦里的细节记下来,比如那个跟我互换的人长什么样,机密藏在什么地方,可越想越模糊,到最后就只剩个大概的影子,连个清晰的轮廓都留不住。以前还会在床头放个本子,醒了就赶紧记,现在也懒得动了,记了又怎么样呢?反正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记下来也是堆在本子上占地方,回头翻起来,自己都不知道写的是啥。算了,记不住就记不住吧,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玩意儿,不过是给我这糟糕的日子再添点没必要的麻烦。

说到麻烦,肚子又开始不舒服了。前几天就总腹泻,一趟趟地跑厕所,腿都软了,浑身没力气。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可仔细想想,最近吃得都挺清淡的,没碰那些油腻辛辣的,怎么就老腹泻呢?后来才琢磨过来,大概是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闹的,要么就是心里的火太大,没地方释放,都憋在肚子里,折腾得肠胃不得安生。你说这事儿多可笑,梦里的虚幻场景,居然能影响到现实里的身体,真是连自己都佩服自己,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连做梦都不得安生,还得连累着肠胃遭罪。

腹泻还没好利索,胃溃疡又加重了。以前只是偶尔疼一下,吃点药就能缓解,现在倒好,时不时就一阵灼烧似的疼,从胸口往下,一直蔓延到肚子里,疼得厉害的时候,只能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有时候疼得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或者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来覆去的,怎么都静不下来。去医院看过,医生说要好好养,不能生气,不能熬夜,不能吃这不能吃那,可我这日子,哪有那么多“不能”供我遵守啊?熬夜是常态,生气更是家常便饭,不是跟自己生气,就是跟这糟心的日子生气,胃能好才怪呢。

有时候摸着自己的肚子,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疼,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真的越来越差了。以前还能爬爬楼梯,走走路,现在稍微动一动就气喘吁吁,浑身乏力,精神头也跟不上,整天都是萎靡不振的,像霜打了的茄子,提不起一点劲儿。早上醒来,得缓好半天才能坐起来,有时候甚至不想起来,就想那么躺着,躺着就不用面对那些烦心事,不用管身体的不舒服,不用想未来的日子。可躺着也不行啊,躺着胃还是会疼,脑子里还是会胡思乱想,怎么都躲不过去。

我总觉得,自己的寿命将近了,活不长了,也就这几年的事儿了。有时候看着路边的老人慢悠悠地散步,看着小孩追着打闹,就会忍不住想,他们还有那么多时间,还有那么多机会,可我呢?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副破败的身子,和一堆解不开的烦心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短,谁知道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比知道自己确切的死期还要让人难受。就像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心里空落落的,没个底。

有时候真的会想,把这不确定的那么丁点几年的未来,变成既定的事实,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是要走的,早一点晚一点,不都是一样的结果吗?早一点,或许还能少受点罪,不用再忍受这身体的疼痛,不用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纠缠,不用再被绝望和失落包裹着,喘不过气来。可真要这么想的时候,又会有点犹豫,好像还有点什么东西没做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这么短的时间,又能找到些什么呢?我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找快乐吗?快乐好像离我太远了,很久都没有真正开心过了,连笑都觉得是敷衍,是装出来的,笑完之后心里更空。找意义吗?什么是意义呢?以前觉得努力工作,好好生活就是意义,可现在觉得,那些都是骗人的,日子过到这份上,能平安地熬过一天,不被疼痛折磨,不被坏情绪淹没,就已经很不错了,还谈什么意义呢?找个人陪伴吗?算了吧,谁愿意陪着一个身体不好、精神萎靡、随时都可能走的人呢?与其拖累别人,不如自己一个人扛着,反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一个人。

绝望和失落,就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时时刻刻都在覆盖我、掩埋我。有时候明明天气很好,阳光很暖,可我心里还是一片冰凉,怎么都暖不过来。看到别人开开心心的,我会羡慕,可更多的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好像自己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别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那种孤独感,不是一个人待着的孤独,而是心里的孤独,是无论身边有多少人,都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那种孤独,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的我,虽然不算乐观,但也不至于这么消极,这么绝望。大概是身体越来越差,烦心事越来越多,一点点把我心里的那点光都给耗没了吧。就像一盏灯,油慢慢烧干了,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火星,风一吹就灭了,再也亮不起来了。

我总觉得,自己心里的火太大了,无处释放。不知道这火是从哪儿来的,是对自己身体的不满,是对未来的焦虑,还是对这糟心日子的愤怒?或许都有吧。这火憋在心里,烧得我难受,烧得我睡不着觉,烧得我肠胃紊乱,烧得我整个人都快垮了。我想找个地方发泄,想大喊大叫,想摔东西,可真到了那个时候,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喊了又怎么样,摔了又怎么样,问题还是解决不了,身体还是一样的差,日子还是一样的糟。最后只能把火又憋回去,任由它在心里慢慢烧,烧得自己体无完肤。

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自己本身就自视甚高,觉得自己能做成点什么,可到最后发现,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才会这么失落,这么绝望。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有个结果,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可现在看来,好像连个结果都没有,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拖着,一天又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就像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手里没有地图,不知道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走下去有什么意义,只能凭着本能,一步步往前挪。

我也试着想改变现状,比如做点训练,修炼一下身心。早上起来,想试着跑跑步,可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胃也开始疼,只能停下来;想练练瑜伽,让自己静下心来,可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根本静不下来,练了一会儿就觉得烦躁,只能放弃。我试过很多方法,想让自己的身体好一点,想让自己的心情轻松一点,可到头来,还是没什么用。身体该疼还是疼,该腹泻还是腹泻,心情该低落还是低落,一点改变都没有。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觉得,应该继续吧。哪怕很多事情都没有意义,哪怕努力了也没有结果,哪怕明天可能还是一样的糟,可还是得继续活下去啊。毕竟,只要活着,就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万一呢?万一哪一天,梦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见了,万一哪一天,胃溃疡不疼了,腹泻也好了,万一哪一天,心里的火能找到地方释放,绝望和失落能少一点呢?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总还是要给自己留一点点念想,不然,这日子真的就没法过下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都说了,该抱怨的也抱怨了,絮絮叨叨的,跟个老太婆似的,自己都觉得烦。可不说出来,憋在心里,又觉得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吐不快。也许,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写下来,说出来,心里能稍微轻松一点吧,哪怕只是一点点。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了,鸟儿开始叫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可对我来说,新的一天和昨天,和前天,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还是要面对身体的不舒服,还是要被那些糟糕的情绪包围,还是要在梦里和那个不知名的人互换任务,盗取那些没用的机密。

算了,就这样吧,没啥可说的了。写也写完了,说也说完了,心里稍微痛快了那么一点点。下次再聊再写吧,也许下次,我能多说点不一样的,也许下次,情况能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谁知道呢,就这样吧,日子,就这么拖着,也挺好。

(五)

雨是后半夜大起来的,先是淅淅沥沥地敲着烂尾楼裸露的钢筋骨架,像谁拿着根细针,一下下挑着人紧绷的神经,后来就变成了瓢泼,哗啦啦的水声裹着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洞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湿冷的潮气,顺着墙根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我缩在床垫上,把那层薄薄的毯子又紧了紧,可寒气还是像无孔不入的虫子,顺着毯子的缝隙钻进来,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膝盖早就冻得发僵,手指蜷起来都有点费劲。

这床垫不知道在这儿放了多久,表面的布料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摸上去又硬又潮,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混着空气中厚厚的灰尘味,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紧。我用几块捡来的破砖头和一截朽坏的木板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木板和砖头之间还有缝隙,风就从那些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有时候像人的哭声,有时候又像有人在外面扒拉东西,每一次声响都能让我猛地竖起耳朵,心脏跟着提起来。

黑暗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远处马路上的车灯扫过来,能短暂地照亮墙角堆着的建筑垃圾——碎瓷砖、断钢筋、发霉的纸箱,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虫子。它们是这烂尾楼的主人,潮虫背着灰黑色的壳,在地上一弓一弓地爬,爬过皮肤的时候会留下一道凉丝丝的触感,让人浑身发麻;还有飞蛾,被我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吸引过来,一次次撞在我的胳膊上、脸上,翅膀上的粉末掉下来,沾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蚊子更是不消停,在耳边嗡嗡地叫,就算我把毯子裹到下巴,也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留下一个个红肿的包。

我不敢睡得太沉,哪怕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大脑也始终绷着一根弦。每隔十几分钟,就会下意识地侧过身,竖起耳朵听门口的动静,生怕有不怀好意的人闯进来。以前有过一次,也是在这样的烂尾楼里,后半夜听到有人踢开门口的杂物,脚步声咚咚地靠近,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死死攥着枕头底下捡来的一根铁棍,直到那人在门口骂骂咧咧地走了,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从那以后,每次住这种地方,我都会把门口堵得更严实,也会把耳朵练得更灵敏,哪怕是风吹动一张废纸的声音,都能让我瞬间清醒。

其实我也不想住这儿。挣不着钱的时候,我一般都住网吧,十几块钱一晚,有暖气,能充电,虽然椅子不舒服,但至少不用担惊受怕,也没有这么多虫子。可有时候活儿少,一天下来挣的钱连网吧费都不够,就只能来这种烂尾楼将就。每次躺下来,都忍不住羡慕那些能睡在安稳屋子里的人,不用听着雨声和虫子叫入眠,不用警惕着门口的动静,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张床,一盏灯,对我来说都像是奢望。

我常常会想,要是哪天我真的没了,比如在这样的夜里,被冻僵了,或者遇到什么危险,会不会有人发现我?大概不会吧。不过也没关系,就像我之前想的,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有人能发现我,记得多给我盖点土,别让我露在外面被虫子啃,被雨水泡,就够了。这个念头有时候会冒出来,带着点绝望,但更多的时候,我会赶紧把它压下去——我还没攒够钱买货车呢,我还没过上住车里的日子呢,我不能就这么没了。

上学的时候没好好学,那时候总觉得读书没用,一心想着早点出来挣钱,可真的踏入社会才发现,没文化、没手艺,能做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儿。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夏天顶着大太阳,汗流浃背,衣服能拧出水来;冬天在外面干零活,手指冻得发紫,拿东西都费劲;有时候也去餐馆洗碗、送外卖,挣的都是辛苦钱,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可就算这样,我也不敢乱花一分钱。

我不想麻烦家里人,更不想让他们看不起我。出来这么多年,我很少给家里打电话,偶尔发一条短信,也都是说自己挺好的,在外面有稳定的活儿干,住得也还行。其实我知道,他们大概也能猜到我过得不容易,但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住烂尾楼、吃最便宜的馒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小时候不懂事,总跟父母顶嘴,让他们操心,现在长大了,就算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也至少不能再给他们添堵,不能让他们觉得,当初没好好学习的我,现在果然一事无成。

省吃俭用这么多年,我也攒了好几万了。每次发了工资,我都会把大部分钱存起来,藏在贴身的口袋里,那是一张小小的存折,上面的数字一点点增加,每多一个数字,我心里的盼头就多一分。我算了算,再攒个几万,就能买一辆二手的货车了,到时候我就把货车的后备箱改装一下,铺一张床,再弄个小小的柜子,放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品,冬天可以裹着厚被子睡,夏天可以开着车窗透风,再也不用住烂尾楼,再也不用被虫子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睡觉了。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改装的细节。床要铺得软一点,最好能找块旧床垫剪一剪放进去,再买两床厚被子,一床垫着,一床盖着;柜子不用太大,能放下我的换洗衣物和攒钱的存折就行;窗户旁边可以挂一块布帘,晚上拉起来,就能挡住外面的光和风;要是条件允许,再买个小小的取暖器,冬天就不用冻得缩成一团了。改装好以后,我就开着这辆货车去跑车拉货,走到哪儿就住到哪儿,挣了钱就存起来,慢慢把车换得好一点,说不定以后还能攒够钱,买个真正的房车,那样就更舒服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虫子还在耳边嗡嗡地叫。我又裹了裹毯子,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存折,硬硬的,还在。心里那点因为寒冷和恐惧冒出来的绝望,一下子就被压下去了。是啊,我现在是苦,是累,是过得狼狈,但我有盼头,我知道我现在吃的每一份苦,都是在为以后的安稳日子铺路。

再熬一熬,等攒够了钱,买了货车,改装好了床,我就能在自己的“家”里安安稳稳地睡觉了。不用再堵门口,不用再盯窗户,不用再怕虫子,不用再怕有人闯进来。我可以开着车,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拉货挣钱,累了就停下来,在自己的床上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太阳,而不是在黑暗和恐惧中惊醒。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虽然耳朵还是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但心里却比刚才踏实了很多。那些攒下来的钱,那些关于货车的想象,就像黑暗里的一点点光,虽然微弱,却足够支撑着我熬过这个寒冷又漫长的雨夜,也支撑着我熬过以后无数个这样的日子。

总有一天,我会摆脱现在的生活,会住进我自己改装的货车里,会过上不用提心吊胆、能安稳睡觉的日子。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因为我还在努力,还在攒钱,还在抱着那个小小的盼头,一点点往前走。就算现在浑身是灰,就算现在被虫子烦得睡不着,就算现在冻得瑟瑟发抖,我也不会放弃。

雨渐渐小了,天边好像泛起了一丝微光,大概天快要亮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空气里还是弥漫着霉味和灰尘味,但我好像已经没那么在意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我得赶紧起来,去工地找活儿干,多挣一点钱,就能离我的货车梦更近一步。

我慢慢坐起来,伸了伸冻僵的胳膊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口的砖头和木板,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地上的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虫子和积水,准备走出这栋烂尾楼,去迎接新的一天。虽然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但我心里的那点光,却越来越亮了。

我被锁在大楼里了,准确来说,是关门的时候,睡着了,然后巡逻的人没发现,就给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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