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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不喝豆浆了,买不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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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或有一些“食欲”,类狩猎者见猎物。此甚正常,非耶?人本为动物,有本能。然亦但“食欲”而已,无他。类见桌上有一盘红烧肉,会欲食,然食后,亦不过如此,无甚特别之感。

工友皆言我偏执,言我疯癫,为精神病。彼等言:“汝何以总一人?食一人,下班亦一人,岂有恙?”彼等聚餐时,鲜少呼我,纵呼,我亦不往。我觉彼等乃不正常,每日戴面具做人,笑与汝打招呼,转身即言汝之短;明明心中不乐,还要装作甚快乐;为一点小利,即能与人争得面红耳赤。是此世界病态,故彼等乃排挤我这孤僻、格格不入之人。于我而言,今那些所谓美女佳人,类一幅幅佳肴珍馐,看似甚美,然食入口中,亦不过果腹而已,无甚不同。

梦境醒后,余仍须如厕。体甚虚,起立时,腿稍软,几欲仆。余扶墙,徐行至厕所,溲毕,又洗手,水凉,激得余打一寒颤。然后着衣,衣乃昨日所穿,稍皱,余亦不熨,即套于身。出门时,余视镜,镜中人面色仍不佳,然眼神稍清明。

街上已有人,卖早餐之摊冒着热气,油条之香飘来,又有豆浆之甜香。余往之,买二肉包,一文一个,又买一豆浆,亦一文。余边走边食,包稍咸,豆浆稍甜,混在一处,味尚可。

今日仍须往工厂干活,老板言今日须赶完此批货,不然将扣薪。不管梦中多乱,不管现实压力多大,不管那些矛盾与负面情绪如何循环,班仍须上,钱仍须赚,不然房租皆不能交,饭亦不得食。

大略即这些事,亦无甚可说。日慢慢升起,照于地,稍晃眼。余将剩之半个包纳入口中,加快脚步。

别矣,今日。

别矣,那些碎梦与沉尘。

明日,仍须继行。

(清醒之拧巴,乃我与世界之拉锯。

余常抚胸口跳动之处发呆,能清晰觉心脏撞肋骨,一下一下,实若一小石,然裹于那层皮肉里之心思,却类被揉皱千百遍之旧报纸,展开则为碎纹,捋顺则又缺角,如何皆不能展回平整之模样。彼等言我拧巴,言我别扭,言我浑身透着股不自在之劲,我不反驳——我诚然如此,类长于石缝之草,一边往有光处挣,一边又被石压着根,连风一吹,都须先盘算会否被刮断。

此拧巴非天生。乃现实一锤一锤砸出者。去年冬,余攒三月之钱,欲为母买一按摩椅——她常言腰沉,干农活时弯久不能直。那钱余藏于枕下之信封,每睡前必摸,想着过年归家时,母见椅之模样,会否笑出眼角之皱纹。然前工友上门,言其父住院须周转数日,拍胸言“一周即还,连本带利”。我犹豫,然他言“吾侪皆共扛活之兄弟,我岂会骗汝?”我信之,递信封时,手皆抖。结果如何?他转头即拉黑我,租处亦空,邻人言“早搬矣,搬时还言欲往南方赚大钱”。余立于那旧楼之下,北风刮脸生疼,手攥得指甲入肉,血珠皆渗,然我未哭,亦未骂街——我掏手机算,此钱失,本月房租须与房东磨嘴皮缓数日,食只能顿顿啃馒头就咸菜,连最便宜之素炒面亦不敢点。汝看,连生气都须先过一遍理性之筛,将那些翻涌之委屈、欲冲上去揍他一顿之火气,皆筛成冷冰冰之数字与利弊,最后只剩蹲于路边之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又有工厂之事。上月赶工期,余抱箱往货车上搬,胶带粘一手,滑一下,慢两分钟。组长即怒,当着十数工友之面,指余鼻骂“废物!汝这种人只配干最底层之活,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余低头,视劳保鞋头磨亮之处,那是日日站着干活蹭出之印,类一块疤。我未吭声——与他吵?轻则扣本月绩效,重则被开除,我不能失此工作,房租还待交,母还待我寄钱回去买降压药。待他骂够,甩着手去了,我才放箱,躲至楼梯间抽烟。烟卷烧至手指,烫得我一哆嗦,然喉咙里堵得更慌,类塞了团泡水之棉花,咳不出,咽不下,连泪都须憋着,恐被工友见,言我“矫情”。

余常以为理性乃一堵墙,能将那些不好之情绪皆挡于外。每日晨起,我皆对出租屋那面裂了缝之镜言“今日勿想无用之事,好好干活,先将房租挣出”;午间在食堂食饭,工友们插科打诨,言哪条线之小姑娘好看,言老板昨日又骂了谁,我亦跟着笑,嘴角扯着,然心里空落落,类揣着个漏风之袋;晚间关门,卸了那层“好说话”“能扛事”之壳,才敢蹲于门首,抱膝,觉浑身力气皆被抽干,连抬手开灯之力都无。然此墙亦有塌时,上周母打电话,又催我寻对象,言“邻舍老李家之小子,少汝两岁,孩儿都能喊奶奶了”,我忽即炸,对电话吼“汝别管我了行不行!我自己之日子自己过!”挂了电话,我扇自己一巴掌,响声在空屋中荡着,然后抱枕头,泪就下来了——非哭母催我,乃哭自己无用,连与母好好说话都做不到,连自己之情绪都管不住,类个没长大之孩子,只会用发火掩饰委屈。

然梦是藏不住事的。现实里压下去之情绪,到了梦里就成了没头之苍蝇,乱撞。有次我梦见自己回初中教室,阳光从窗照入,落在前桌之辫子上,那是转走之那个女生,发梢仍微黄,我手里攥着那封未送出之情书,纸都被汗浸湿,想递过去,嘴却不听使唤,只言“这道数学题我不会,你教教我”;她尚未开口,骗我钱之那个工友就冒出来,笑着言“钱我还你了,你看”,手里却举着一把烧着之纸,纸灰飘至我脸,烫得我疼,我想躲,脚却类钉于地;转头又看见工厂之组长,他手里举着块木牌,上写“废物”两个黑字,往我脖子上挂,我想推他,胳膊却类灌了铅,只能看那两个字慢慢渗进我之皮肤,成洗不掉之印子。

梦中之我,是理性与感性搅在一处之粥,煮糊了,粘于锅底,刮都刮不下来。有时梦见自己在算房租,算着算着泪就下来了,滴于账本上,将数字晕成一团黑;有时梦见与人吵架,吵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然吵到一半突然停下,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刚才那句话没说对,应该说‘你扣我工资得按规定来’,这样更有理”;又有次梦见我母,她拿着那个红绳,言“戴上吧,保平安”,我想接,手却穿过了红绳,什么都抓不住。每次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脑子懵懵的,不知自己到底是在梦里发泄了,还是又把情绪压了一遍——类小时候打碎了碗,不敢告大人,偷偷把碎片藏于柜底,以为看不见就没事了,然柜里总飘着瓷片之冷意。

彼等常言我“清醒”,言我“看得开”,言我“沉得住气”。工友聚餐时,有人言“要是我被人骗了钱,早闹翻天了”,有人言“组长那么骂你,你都能忍,心真宽”。然只有我自己知道,此清醒是逼出来的,是用一层又一层之理性裹出来的硬壳。我看身边之人,有人为了几毛钱之菜钱跟小贩吵半天,有人为了一段没结果之感情喝得酩酊大醉,有人为了评个先进,跟组长说尽了好话——我有时会羡慕他们,羡慕他们能肆无忌惮地释放情绪,羡慕他们能沉醉在自己之喜怒哀乐里,哪怕那些情绪是小的、碎的,也活得热热闹闹。然我不行,我类个站在河边之人,看别人在水里扑腾,有笑有哭,自己却死死抓住岸边之石头,不敢往前一步,怕掉进水里被淹了,也不敢往后退,怕身后是空的,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

余常思,此“正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彼等言我不正常,言我“不合群”“太孤僻”,言我“跟这个世界拧着来”。然我觉得我挺正常的——我不贪别人之便宜,不把骗来的钱当本事,不把踩别人当威风,不把七情六欲堆成日子的全部。我见过有人把“周转”当幌子骗钱,见过有人把“骂下属”当能耐,见过有人为了几两碎银,把“兄弟”“朋友”都抛在脑后——这些在他们眼里是“会来事”“懂生存”,在我眼里,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此世界本就不是块干净的画布,有人往上面泼金粉,言那是“成功”;有人往上面涂油彩,言那是“热闹”;我偏要拿块布,想擦出点本色来,自然就显得扎眼,显得格格不入。

彼等言我“有病”,言我“太较真”,然我心里有杆秤:不沉迷低俗之欲望,不算痴;不跟着人流瞎起哄,不算怪;不把日子过成鸡飞狗跳之欲望堆,不算浑。那些沉浸在欲望里的人,不是他们真的“有病”,是他们选了最省力的活法——跟着人流走,不用想太多,把钱当目标,把情绪当武器,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就觉得是“正常”。然我偏要睁着眼,把日子里的虚的、假的、烫人的都扒拉清楚,自然就走得慢,走得孤。类夜里看星星之人,别人都在屋里睡大觉,只有我站在院子里,盯着那些亮的、暗的星,想它们离地球多远,想它们会不会熄灭——没人陪我看,不是星星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懂我看星星的人还没出现。

我亦不知此清醒能保持多久。有时我会想,会不会哪天,那道理性的墙突然就塌了,那些被我压在底下的委屈、愤怒、难过,像洪水一样把我淹没,我也像别人一样,不管不顾地哭一场,骂一场,哪怕之后要面对一堆烂摊子;又或者,会不会哪天,我把自己裹得太紧,连心脏都忘了怎么跳,变成一块真的没情绪的石头,再也不会觉得疼,也不会觉得空,可那样的我,还是我吗?

矛盾是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理性是层壳,裹着我,保护我,不让我再受那些骗,那些骂,那些委屈,可也闷得我喘不过气,连笑都觉得是装出来的。我就这么拧巴着,一边用理性把自己捆得严严实实,一边又在梦里偷偷把绳子挣开几道缝;一边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会再受伤”,一边又在深夜里摸着胸口,觉得“活着真不舒服”;一边说“这世界病态了”,一边又怕自己哪天也被这世界磨成了病态的样子。

然我还是不想改。类我妈寄来的那个红绳,我虽然没带在身上,可我记得它的样子——梅花结编得紧实,朱砂吊坠里的小动物刻得拙朴,狼牙小小的,带着点土腥味。那是妈的心意,是她眼里的“平安”;而我守着的清醒,是我眼里的“平安”——不丢了自己,不活成讨厌的样子,就算孤点、静点,就算被人说“怪”“有病”,也没关系。

现在风又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了,吹得桌上的纸巾动了动,我摸了摸脸,是干的。明天早上起来,我还是会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说“好好干活”,还是会把情绪压下去,还是会这么矛盾着,拧巴着,清醒着。不舒服就不舒服吧,总比醉在浑水里醒不过来,或者醒着却丢了自己强。这世界爱怎么病态就怎么病态,他们爱怎么活就怎么活,我只要守着我这汪清潭,守着我这颗撞着肋骨的心脏,就够了——哪怕这清潭边只有我一个人,哪怕这心脏里藏着揉皱的纸,也是我自己的日子,是我自己的“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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