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生锈的雨伞(2/2)
拜拜了。
(阁楼的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像谁藏在暗处叹气。我抱着膝盖坐在堆旧物的角落,怀里揣着一把断了弦的弹弓,是十三岁那年哥哥用槐树枝做的,弓身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勇”字——那时候他还没说我“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我也还没把他借我的钱记在小本本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又圈。
灰尘在天窗漏下的光里飘,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一粒光尘,它就散了。就像那年夏天,我蹲在老家的晒谷场,用这把弹弓打屋檐下的麻雀,哥哥在旁边喊“瞄准点,打下来烤着吃”,阳光把他的影子叠在我身上,暖烘烘的。可现在呢?影子没了,暖烘烘的感觉也没了,只剩弹弓上的木纹硌得我手心疼,像刻在骨头里的疤。
“你没错。”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在阁楼里撞了撞,又弹回来,砸在我耳朵上。楼下传来邻居家的争吵声,女人尖着嗓子骂“你是不是又藏私房钱”,男人吼“你管得着吗”,接着是盘子摔碎的脆响。我往旧衣柜后面缩了缩,捂住耳朵——我怕这种声音,怕那些歇斯底里的气话,怕那些藏在争吵里的恶意,像刀子一样飞过来,扎在我身上。
去年我在菜市场遇到一个老婆婆,她拎着一篮子烂菜叶,蹲在路边哭,说菜被人偷了,孙子还等着菜做饭。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还帮她把剩下的菜提到公交站。结果第二天,我在同一个地方看见她,和一个男人笑着数钱,手里拎着新买的肉。那男人说“还是你这招管用,傻子才会信”,老婆婆笑得眯起眼“可不是嘛,看他那样子,就好骗”。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买的馒头,馒头渣掉在地上,被路过的狗叼走了。那天我回到阁楼,把自己关了三天,不吃不喝,只盯着镜子里的人看。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睛亮得像星星,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把钱给她?你为什么不骂她?”我想回答,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然后,镜子里的少年慢慢模糊,换成了另一个人——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眼神冷得像冰。他说“你真蠢,活该被骗”,我想反驳,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那就是我。
人格融合那天,医生笑着说“你好了,以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我也笑了,买了个大蛋糕,坐在阁楼里,把蛋糕上的蜡烛一根一根点燃,又一根一根吹灭。我想给妈妈打电话,想告诉她我好了,可手指刚碰到手机,就收到了哥哥的信息:“你借我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再不还,我就去你公司找你”。我看着那条信息,蛋糕上的奶油慢慢化了,流在桌子上,像一滩眼泪。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少年的声音,他在我脑子里哭,说“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想做好人这么难?”我想安慰他,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别傻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不狠,就会被人欺负”。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吵得我头疼欲裂,我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蛋糕摔在地上,奶油溅到墙上,像一滩血。
从那以后,少年就很少出来了。大多数时候,是那个冰冷的我在活着。我辞了工作,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会戴着帽子和口罩,尽量不与人说话。有次,一个小孩不小心撞到我,他妈妈赶紧把他拉走,还小声说“离他远点,怪怪的”。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心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我早就习惯了。
昨天,我在阁楼里翻旧物,找到了一个破布娃娃,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娃娃的胳膊断了一只,眼睛掉了一只,可我还是把它抱在怀里。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把这个娃娃塞给我说“以后它就是你的朋友,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它说”。那时候,我真的把娃娃当成朋友,每天晚上都跟它说学校里的事,说我想当一名警察,抓坏人,保护好人。
可现在呢?坏人没抓着,我倒成了别人眼里的“怪人”。我抱着布娃娃,坐在阁楼的角落,听着楼下的车声、人声、争吵声,突然觉得那些人就像发霉的面包,看起来好好的,里面全是霉点;又像乱吠的野狗,见谁都咬,只为了一口吃的。他们取笑我,折磨我,欺骗我,不是因为我错了,是因为他们骨子里的兽性,是因为他们见不得别人好。
我摸了摸怀里的弹弓,弓身上的“勇”字已经模糊了。我想起少年时的自己,那么天真,那么有冲劲,渴望着建功立业,渴望着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可现在的我,麻木,冰冷,不择手段。我不想变成这样,真的不想。谁愿意天生就成为一个疯子?谁愿意天生就变成扭曲的?我只是被这个世界逼的,被那些狡诈、欺骗、侮辱我的人逼的。
但我至少比他们干净。他们为了钱,可以骗人;为了利益,可以背叛;为了取乐,可以取笑别人的痛苦。而我,就算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谁。我看到那些像禽兽一样的人,只觉得他们是佳肴,应该被毁灭,不是因为我残忍,是因为他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就像田里的杂草,不除掉,就会祸害庄稼。
天窗里的光慢慢暗了,灰尘也看不见了。我把布娃娃放在腿上,弹弓放在旁边,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少年还在哭,可那个冰冷的我在安慰他:“别难过,我们没错,是这个世界有病。我们活着就好,不用在乎别人怎么说。”
楼下的争吵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电视声。我抱着布娃娃,靠在旧衣柜上,闭上眼睛。我不想再想那些事了,也不想再哭了。反正这个世界是病态的,反正活着只是活着。
结束吧,就这样结束吧。明天醒来,也许少年还会出来,也许还是那个冰冷的我。但不管是谁,都会好好活着,因为我们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阁楼里的风有点冷,我把布娃娃抱得紧了点。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天窗,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我盯着那片光,突然觉得,也许那就是少年眼里的星星,就算很暗,也还在亮着。)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