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恶慈(2/2)
那两个杀死同伴的男人,正坐在桌边喝酒。看见我进来,瘦高个(他的胳膊竟然好了)举着酒杯笑:“你可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那个塑料模特站在他们身后,蓝布衫上沾着血,嘴角弯着,像在笑。
“你们是人是鬼?”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矮胖子抹了把嘴上的油:“你说呢?”他手里把玩着那只银镯子,是妈给姥姥的那只。
我抄起门后的扁担,朝着他们冲过去。瘦高个侧身躲开,矮胖子抓起板凳砸过来。我用扁担挡住,板凳腿断了,木屑溅了我一脸。我们在堂屋里打起来,扁担抽在他们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可他们像不觉得疼似的。
打着打着,那个塑料模特突然动了。她抓起桌上的剪刀,朝着矮胖子的后背刺过去。矮胖子惨叫一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模特没说话,剪刀又往他肚子上捅了一下。
瘦高个愣了一下,我趁机用扁担缠住他的脖子,使劲勒。他的脸涨得通红,抓着扁担的手越来越松。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突然从外面冲进来,手里的铁钳砸在模特头上。模特的头“咔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我。
男人转身来抓我,我捡起地上的菜刀,朝着他砍过去。他伸手一挡,刀砍在他胳膊上,只留下道白印。他一拳打在我胸口,我像被车撞了似的飞出去,撞在墙上,嘴里涌出腥甜的血。
他一步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铁钳。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冷漠。可他走到我面前,突然扔下铁钳,转身往外跑。
我想爬起来追,可浑身的骨头像碎了一样,动一下都疼。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出院子,跑过路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满地的血上,像铺了层碎玻璃。我趴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像条被人扔在路边的狗,连追上去咬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为什么不杀了我?是想让我活着,每天看着这满屋子的死人,每天想着报仇却找不到人吗?
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我看着那滩血里自己模糊的影子,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哗啦”一声,我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是汗。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金线。我摸了摸胸口,没有伤口,再摸后背,也没有血。
原来是个梦。我喘着粗气,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想起梦里那个把出租车叫走的小孩,想起那个纺织机旁的男人,还有那个会杀人的塑料模特。他们好像都藏在我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平时不出来,可一到梦里,就跳出来张牙舞爪。
昨天半夜饿醒,我摸黑到厨房找吃的,看见妈放在冰箱上的存折,还有爸藏在烟盒里的私房钱。他们为了这些东西,吵了一辈子。小时候我总躲在门后哭,现在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或许梦里的那些人,就是他们变的。那个小孩的恶作剧,像极了爸为了几毛钱跟菜贩吵架的样子;那个男人的残忍,像极了妈发现爷爷偷偷给姑姑塞钱时的眼神;那个塑料模特的冷漠,像极了亲戚们看着我丢了行李时,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在催着谁快点走。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好像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冲掉。
算了,想那么多干啥。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桌上摆着妈做的煎蛋,黄澄澄的,像个小太阳。爸坐在桌边看报纸,嘴里哼着跑调的戏文。
“醒了?快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妈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我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烫得我舌尖发麻,可心里却暖和了一点。
吃完早饭,我背起那个空帆布包出门。阳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路过十字路口时,我看见有辆出租车停在那儿,司机正在擦玻璃。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去哪儿?”
“随便转转。”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往前开吧,开到哪儿算哪儿。”
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像一帧帧翻过去的旧照片。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飘。或许生活就是这样,像个没头没尾的梦,有时候甜,有时候苦,有时候吓得人喘不过气。可只要还能往前走,就总得走下去。
司机师傅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在唱一首老歌:“日出又日落,好时光匆匆过……”我跟着轻轻哼,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吾于校中整理行囊毕,嗟夫,其一部分为归乡之资,一部分为远游所留之物也。途经故里,欲往观之,兼如厕焉。其十字交衢之侧有铺,乃吾故宅所在也,吾遂暂留于此。吾谓车夫曰:“稍待,吾速归。”遂将行囊包袱悉置其车后座。
父、母、亲戚及祖、祖母皆在故里,强留吾餐后方允去。吾本欲如厕即去,然迁延久之,出而视之,车已驶去,吾之物亦不可复寻矣。有一童,奔至车夫前曰:“彼乃吾友、吾亲也,汝可先去,待后,彼归城中,自会寻汝。”
吾怒,诘童何以为此?彼曰:“不过戏言耳。”吾从未思过度揣度人之恶意,其深究竟几何?吾欲殴之,令其知厉害,然其父母偏护之,终彼于其家仓皇遁去,不复可得见矣。吾语父母曰欲追其车,虽不记其号,然车夫之面,吾犹历历在目。然亲戚曰:“失则失矣。”吾曰:“其内多重要之物,即微末者亦为其所携去。”然其冷漠凉薄,实令人骇异。吾只得暂寓故里,不禁忆昔冬日居城之时,吾于屋外守楼道,有若干人欲入,大抵为常人及异状者,其情究竟如何,因事久反模糊不清,人固不能尽记,诚然也。
有时夏风竟如此寒凉,且不若总角之时,即彼时冬日暖阳也。旭日初升,和煦温暖。
吾暂寓故里之日,间或徜徉街头,所至无定,过南京一钢铁厂,善哉,其原乃小巷,为停公车之所,然此钢铁厂,恍若吐出之物,非此世之一隅,似强自他维拼接而附于此者。其实情者,攀岩墙有极高之阶,登之则为广场,夜则多人来游,携其家人,穿而过有一林,林后为广袤之乱石堆,似遗弃之铁轨,其残骸尽处即钢铁厂也。吾欲往之谋职,盖吾物尽失,总得寻处营生。
吾至时,诸人正议要务,然将毕矣,吾入欲言,彼等似不我顾,吾遂寻厂之一隅暂歇以俟,然终彼等皆去,唯余吾一人,吾遂孤然待于彼。不知何以,厂中一系列机床忽自行运作,其复杂之轴承、齿轮等相套,终竟连于一纺织机,其型庞大,然又古朴拼接而成者,前有一桌,连有线头,桌侧凳上坐一机械女模,正纺织焉。盖开启那一系列厂中零件设施后,生连锁之应,恍若上弦之状,吾甚异之,何以骤发此事,遂匿于阴影,徐行潜至近处,一机床之后窥之。
既而见一虬髯如农夫者,体稍瘦而粗犷结实,坐于桌侧,观那女塑模型——即机器人——纺织,另提一句,此机器人恍若市中模特,然其面精雕细琢。另有二少年,不知自何处出,似在那男子之后入,彼二人不睬那男子,唯说笑而已,初觉无他,诸事皆井然。
然不知何故,那坐于桌侧之男,忽对那着衣之机械模型——即甚可怖之女模——手足轻薄,继而交合。既而二少年不禁察之,见那男子与交合之女机器人,遂发阵阵嗤笑,作观热闹之讥,且议论之。那男子不知何以,或不堪其聒噪,遂恼羞成怒,愤激不已,或为他物所驱,乃取旁之扳手钳子,于厂中追殴二少年。彼甚勇,二少年非其敌,终为所毙,吾大骇,匿于暗处,观那正纺织之女模,觉其恍若活物,不复如前之呆滞,仿佛彼才是控此男子之魅魔,操纵其运筹帷幄,为幕后之主也。
吾遂奔逃,盖不可令其觉吾,否则恐亦为所毙,那女模既活,事甚荒诞奇幻,渐化人形,彼等将二少年拖至外乱石堆,碎而处理之,其遗体血肉迸溅,遍处皆是。吾本已遁出,然终为所觉,彼二人遂追吾,然终未及,吾于乱石堆间疾行,终穿出那树林,至广场,自阶旁高墙下奔下,遁于街头,匿而藏之,彼等未及吾,遂复归,吾揣其当已将遗体处理净尽矣。
及夜归,竟见那二人在吾家,彼等何以知之?又何以至此?吾语父母亲戚祖、祖母曰:“那二人非善类。”彼等不信,谓吾所言谬矣,吾遂出,欲观那二人究竟如何。然彼等竟将屋中诸人残忍残害,恍若吾昔梦之忆,全屋四通八达,然遍地皆是遗体,吾怒而诘之,彼等却笑甚欢,人心之恶意与恶念,竟烈于鬼魅。
吾遂与之斗,初于庭院相搏,然对面那二人该死,不循武德,抄院中木匠之具追而砍吾。亦不知那由女模化为人形之物,是迷途知返,抑或其他,或为地球之自由意志盖亚所介入,控此女,彼女取武器,反扑那男,终仍为那男所毙。吾亦乘此时机,于庭院抄一武器,与之对战,或因其武力甚高,或因吾力弱,近常人,彼将吾殴至重伤,竟弃械而遁。
吾欲追之,然身负重创,根本不及,纵极目远眺,亦不能及,吾只得半趴半跪于故里屋舍街边之门,观那恶徒愈行愈远,终杳然不见。恍若街边之流浪犬,观另一家畜,其状甚怜,或许彼欲以此法,怀更残忍之念,不令吾死,使吾苟活,将仇、悔与恨置于吾身,此乃较死更痛之苦也。吾遂如此观其远去,杳于街头,吾亦因失血过巨而丧意识。
吾自榻上醒,上述诸事竟为一梦,吾起而如厕,归卧榻上沉思,忆昨夜半因饥而起食,饮水,如厕,复睡,其事皆荒诞。吾曾言,从不以最大之恶意揣度任何人,梦中那唤走出租车之童,即害吾失行李者,那纺织之女模塑料机器人,后化人形者,及那农夫恶魔屠夫,吾觉彼等似皆为某种怨念意志所驱,或曰其本性固如此。
彼等乃以一物传递,念想附于念想,或曰潜意识之阴暗面也,或许此正应现实中人性之残忍恶念、欲望贪婪七宗罪,永不知其底线究竟为何。有时吾回想,每夜,父母、亲戚、家人为那些财产,终日为鸡毛蒜皮之事争吵抢夺,此固为罪恶之一映射体现,非耶?
罢了,不思矣,梦境乃现实之一拐角,其为人心中恶念恶意怨念汇集而生之物,而绝望竟如潮水,掩痛苦,若洪水之吞人。或许世间固如此,若阴沟之渣滓,永无天日,不见光之朝,如是而已,吾起身着衣,食少许,复如厕,盥漱已,遂出门。)
今晚的风儿甚是喧嚣,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