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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真假快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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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七十八场]

(一)

第一天:风沙是自然给的第一封介绍信

火车碾过昆仑山口时,晨雾还没完全从铁轨上散去。我背着半旧的登山包站在格尔木站的广场上,空气里有股混合着盐碱和骆驼刺的干燥气息,像某种粗粝的欢迎词。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内容从“带够感冒药了吗”迅速滑向“你二舅说考公报名快截止了”,我按灭屏幕,把它塞进包最底层,像掩埋一封不合时宜的旧信。

上午的太阳不是晒,是灼。沿着青藏公路往南山口走,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鞋底黏住地面时能听见细微的撕扯声。路边的路牌写着“昆仑神泉”,箭头指向荒滩深处,我没去,心里清楚真正的神谕从不写在木牌上。汗水顺着额角滴在防晒衣上,很快洇出深色的地图,每一道汗渍都是此刻活着的坐标。背包带勒得锁骨生疼,这疼让我想起昨天离家时,父亲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的声响——那声响里有未说出口的“胡闹”,也有我故意忽略的颤抖。

苦修?或许吧。但当城市里的“正确人生”像保鲜膜一样裹得人窒息时,这晒裂皮肤的阳光反倒成了恩赐。走到下午三点,远处的地平线突然卷起黄色的幕布,起初以为是云,直到风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才惊觉是沙尘暴。天地瞬间模糊成混沌的黄色,我眯着眼摸索到路边一块巨石后躲着,沙子打在冲锋衣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雨是突然落下来的,混着沙粒砸在头上,生疼。但奇怪的是,当冰冷的雨水冲掉脸上的沙尘,我反而张开了眼睛。狂风裹挟着雨丝灌进嘴里,带着土腥味,却让胸腔猛地一震——这不是狼狈,是自然的拥抱。就像被按进水里的人突然抬头换气,那些被“责任”“安稳”捆住的窒息感,在风雨里竟碎成了粉末。我站在石缝里,任雨水冲刷睫毛上的沙粒,突然笑出声来,这笑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却异常真实。

“喂!要搭车吗?”

一辆藏青色的皮卡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两张晒得黝黑的脸。是两个藏族青年,车头挂着的哈达在风雨里飘着。我爬上车斗,后厢里堆着青稞袋,雨水打在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不会说太多汉语,只是递来一瓶温热的酥油茶,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前面驿站,不远。”车斗在坑洼的路上颠簸,我靠着青稞袋,看雨幕里的戈壁时隐时现,突然觉得这偶遇像某种冥冥中的接应——当你决心走向荒野,荒野也会派来它的信使。

驿站是土坯房,屋顶盖着太阳能板。晚上躺在大通铺上,听着窗外风沙敲打窗棂的声音,手机在被子里亮了一下,是母亲的未接来电。我没有回,只是望着屋顶裂缝里漏下的月光,想起白天在风沙里张开眼睛的瞬间——那瞬间的刺痛与清醒,比任何“正确的人生”都更像活着。

第二天:千层崖下的骸骨与未说完的神谕

清晨的驿站带着冻土解冻的潮气。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昨天被沙粒磨红的眼皮还有些肿,但视线异常清晰。那两个藏族青年已经套好马具,看见我便指了指远处的山影:“南山口,千层崖,小心。”

沿着干涸的河床走,河床底部的石子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却又被风蚀出细密的孔洞,像某种古老文字。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的山壁突然呈现出惊人的层次——不是普通的岩层,而是千百道横亘的页岩,像被巨手层层堆叠的书页,颜色从赭红到深灰渐变,阳光斜照时,每层岩缝里都藏着阴影,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这就是千层崖。

河床里散落着骨头。起初是羊的肩胛骨,接着是牦牛的颅骨,骨头上布满风蚀的纹路,像被岁月啃噬的痕迹。再往前走,在一丛枯死的红柳旁,我看见一截人类的胫骨,苍白的骨头上还沾着风干的泥土,旁边滚落着半个锈迹斑斑的铝锅。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害怕,是一种莫名的震颤——这里曾有人活着,也有人死去,他们的故事被风沙掩埋,只留下这些沉默的骸骨作为注脚。

更远处的河床尽头,有个喇叭状的垭口,两侧山壁向内收拢,形成狭窄的通道。奇怪的是,越靠近那里,手机信号就开始疯狂跳闪,导航界面变成一片雪花。是地磁异常?还是铁路通讯网的干扰?科学的解释在喉咙里打转,却被眼前的景象噎了回去——垭口上方的天空,原本晴朗的蓝幕上,突然有云朵从四面八方聚集,不是灰色的雨云,而是乌黑的、带着金属光泽的云,在太阳正上方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一只老鹰在漩涡下方盘旋,翅膀张开足有一米宽,羽毛在诡异的光线下泛着铁青色。它的眼睛盯着我,那目光不像猛禽的审视,更像某种古老的警示。我想起当地人口中的传说,这里是西王母的道场,是昆仑秘境的入口。不是迷信,而是当科学无法解释云层的骤变与老鹰的盘旋时,人会本能地对未知生出敬畏。

我往前走了几步,鞋底碾碎了一块枯木。就在这时,乌云漩涡中心闪过一道白光,不是闪电,更像某种能量的迸发。风突然停了,整个河谷陷入一种死寂的静,只有老鹰振翅的声音清晰得可怕。我停下脚步,心里有个声音在喊:“退回去。”

几乎是转身的瞬间,身后的云层开始消散。乌黑的云团像被无形的手揉碎,先是分裂成絮状,然后迅速变淡,阳光重新洒在河床上。那只老鹰发出一声长鸣,振翅飞向远处的雪山,消失在冰川的反光里。我回头望去,刚才乌云聚集的地方,残云竟慢慢组合成一只展翅的鸟形,尾羽拖曳着金边,像神话里的凤凰,在天幕上停留了片刻,便化作丝丝缕缕的水汽散去。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不是害怕,是一种被“看见”的战栗。那些散落在洞穴里的矿泉水瓶、被丢弃的打火机,此刻在我眼里突然变得刺眼——现代人带着“征服自然”的傲慢闯入,以为科学能解释一切,却忘了对这片土地该有的敬畏。哪怕没有神灵降罪,沙尘暴、野兽、高原反应,哪一样不是自然给的警示?

沿着河床往回走时,我刻意绕开了那些洞穴。骸骨沉默,枯木沉默,千层崖也沉默,但它们都在看着。走到角峰附近时,天色已经擦黑,手机在口袋里固执地震动起来,是母亲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在哪儿?再不回来我就……”后面的话被电流声吞没,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些被称为“亲情”的绳索,又一次跨越千里缠了上来。

我抬头看了看星空,格尔木的星星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银河像条发光的河,横亘在昆仑山脉上方。但我知道,我必须返程了。不是妥协,是暂时的退却——就像那只在乌云前转身的老鹰,懂得敬畏,也懂得积蓄再次展翅的力量。

返程手记:毛坯房里的影子与未死的少年

几天后离开格尔木时,我在火车站买了张站票。车厢里挤满了去拉萨的游客,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防晒霜的味道。有人对着车窗外的戈壁拍照,喊着“哇塞太壮观了”,转眼又低头刷起了短视频。我靠在连接处的车门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想起千层崖下那截人类的胫骨——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每个人都是匆匆过客,区别只在于是否曾真正触碰过土地的脉搏。

母亲终究没去精神病院找我,她大概是信了我“在朋友家住”的鬼话。但我确实在一家大酒店的毛坯楼层躲了两天。那地方没有电梯,我背着包爬到十七楼,推开未装门的套房,里面堆满了建筑废料。我在靠窗的角落铺开睡袋,晚上能看见城市的灯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有次听见楼下传来表姐的声音,她大概是在跟老姑抱怨我的“不懂事”,我缩在阴影里,像只躲进洞穴的兽,啃着干面包,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这无人问津的毛坯房,比任何“温暖的家”都更像我的避难所。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或许是第一次发现父母口中的“为你好”里藏着他们未完成的梦想时;或许是第一次在所谓的“朋友”聚会上,发现自己插不进任何话题时;或许是第一次在深夜痛哭,却发现无人可诉时。太多的第一次,像千层崖的岩层,层层叠叠堆在心里,最后把那个曾经渴望被理解的少年,埋成了沉默的化石。

世界太大,大到可以容下格尔木的风沙与昆仑的雪;人心却太小,小到容不下一个人“不合时宜”的活法。一生很短,短到来不及看完所有风景;一世却太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在“正确”的轨道上,把自己活成模糊的影子。

火车经过某个隧道时,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我在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晒黑的脸,额角还有未消的沙痕,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个影子让我想起在格尔木驿站的那个夜晚,想起风沙敲打窗棂的声音,想起千层崖上空那只盘旋的老鹰。

或许我早就死了,死在了某个被定义、被规训的瞬间。但那个死了的少年,却在格尔木的风沙里,在千层崖的骸骨旁,在毛坯房的阴影中,一次次活了过来。他固执地背着破旧的登山包,朝着看似荒芜的方向走,因为他知道:所谓朝圣,从来不是走向某个既定的圣地,而是在每一次选择背离“正确”时,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的,属于自由的回响。

车窗外,又一片戈壁掠过。我摸了摸口袋里从千层崖捡来的一块页岩,上面有天然形成的纹路,像极了一只展翅的鸟。这是自然给我的介绍信,也是我给这个世界的,未写完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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