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二五仔(2/2)
我抱着那叠纸,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祖母的故事不是幻觉,那是她的一生,是她血脉里流淌的记忆,是一个族群曾经存在过的证明。而我,差点就因为所谓的“理智”和“主流”,将它们彻底否定。
毕业后,我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结婚,生子。我很少跟妻子提起祖母的故事,她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对那些遥远的、模糊的过去不感兴趣。偶尔孩子问起太奶奶的事情,我也只是简单地说:“太奶奶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她以前住在山里。”
我把祖母的笔记和那块木牌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书架最高处,上面落满了灰尘。生活很忙,工作压力很大,房贷、孩子的教育、柴米油盐……那些曾经沉甸甸的记忆,被挤压到了心灵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我四十岁那年,单位组织去郊区的一个“民俗文化村”参观。那里是新建的,仿造了一些所谓的“少数民族”建筑,有穿着艳丽服饰的姑娘小伙在表演舞蹈,游客们嘻嘻哈哈地拍照,买着千篇一律的纪念品。
导游热情地讲解:“各位游客,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山寨’风情,大家可以体验一下少数民族的生活……”
我站在那些崭新的、油漆味刺鼻的“吊脚楼”前,看着那些表演的演员脸上标准的笑容,心里一阵阵地发寒。这不是祖母故事里的寨子,没有青石板,没有火把,没有弥漫在空气里的茶香和烟火气,只有商业化的虚假和空洞。
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姑娘递给我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体验原生态民族文化,感受古老智慧……”
我看着她衣服上绣着的、拙劣模仿的“云纹”,突然想起祖母围裙上那些细腻而生动的针脚,想起她讲述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请问,”我忍不住问那个姑娘,“你知道‘山越’吗?”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不好意思先生,我不太清楚。您说的是哪个民族?我们这里主要展示的是苗族和土家族的文化。”
旁边一个游客听到了,笑着说:“大哥,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哪有什么山越,没听说过。”
我默默地走开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阳光很明媚,游客们的笑声很响亮,但我却觉得无比寒冷。
那天回家后,我爬上椅子,取下了书架最高处的铁盒子。打开来,祖母的笔记已经有些脆化,轻轻一碰,边角就会掉下来。那块木牌上的刻痕,也似乎被岁月磨平了许多。
我拿起笔,想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些什么,想把我记得的、祖母告诉我的细节补充进去。可我发现,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阿爸的砍刀具体是什么样子?阿妈的《山风调》调子是怎样的?阿月的眼睛,真的像星星吗?
那些曾经清晰的画面,正在我的记忆里慢慢褪色,变得模糊不清。就像祖母说的,巷子没了,房子没了,现在,连这些刻在心里的记忆,也在一点点消失。
我开始尝试跟身边的人说起“山越”,说起祖母的故事。我跟妻子说,她听了一半就去忙家务了,留下一句:“哎呀,都过去那么久了,想那些干嘛,过好现在的日子最重要。”
我跟同事说,他们有的礼貌性地听着,有的直接打断我:“老陈,你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怪压抑的。”
我甚至去了图书馆,想找一些研究少数民族迁徙史的学者聊聊,可他们对着我拿出的木牌和笔记,皱着眉头说:“这些……缺乏系统性的史料支撑,可能只是民间传说吧。而且,‘山越’这个概念,在学术上早就有定论了,是古代的族群,现代基本已经融合了,没有必要再纠结。”
“没有必要再纠结。”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所谓的“理智”和“主流”看来,那些具体的苦难,那些个体的记忆,那些一个族群曾经的存在和消亡,都是“没有必要纠结”的事情。时间会冲刷一切,历史只记住宏大的脉络,而那些细微的、具体的、充满血泪的故事,会被理所当然地遗忘。
我五十岁的时候,城市里已经很难看到老建筑了。城南的那条老巷子,早就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和高耸的写字楼。有一次我开车经过那里,试图找到一点过去的痕迹,却只看到陌生的街景和行色匆匆的人群。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条青石板路,有过一座爬满青苔的老房子,有过一个坐在门槛上,给孙子讲述古老故事的老太太。
我的孩子长大了,去了国外留学。他很少问起家里的过去,对他来说,“祖先”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远不如他即将获得的学位和未来的职业规划重要。有一次视频,他看着我书桌上放着的那块木牌,问:“爸,这是什么?古董吗?能卖钱吗?”
我看着屏幕里他年轻而陌生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没什么,一块旧木头而已。”
他笑了笑,话题很快转到了他在国外的见闻,那些我听不懂的术语和新鲜事。
我挂了电话,拿起那块木牌,放在手心里摩挲。木头已经被岁月和我的手掌磨得光滑,那些刻痕几乎要消失了。我努力想回忆起祖母说的,这上面刻的是她阿爸的名字,可那个名字,在我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它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无声无息。
现在,我六十多岁了,退休在家,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妻子去世了,孩子在国外定居,很少回来。我常常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就像当年祖母做的那样。
我开始忘记很多事情。忘记昨天吃了什么,忘记钥匙放在哪里,忘记电视遥控器怎么用。但奇怪的是,有些记忆却越来越清晰——祖母坐在门槛上的样子,她讲述时颤抖的声音,阿妈的围裙碎片上的蓝色,阿月眼睛里的星光,还有那个在火把节夜晚,围着篝火跳舞的族群,他们的歌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却又模糊得听不真切。
我知道,这是我的大脑在做最后的挣扎,它在试图抓住那些即将彻底消失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拿出祖母的笔记,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像一个个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灵魂。我想把它们抄下来,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留给可能存在的、未来的某个人。
可我的手也开始抖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祖母的笔记差不多。而且,我常常写着写着,就忘了接下来该写什么。那个叫“阿月”的小姐姐,她最后怎么样了?祖母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是死了,还是走散了?时间太久了,连记忆都开始说谎。
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多,天空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偶尔有鸟飞过,很快就消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我知道,我也快了。等我走了,这个铁盒子,这些笔记,这块木牌,可能会被我的孩子当成垃圾扔掉,或者随便放在哪个角落,直到被灰尘彻底掩埋。
然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山越”这个名字,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阿爸、阿妈、阿月,还有那些在祖母故事里鲜活过的人,他们的苦难,他们的欢乐,他们的存在,都会变成尘埃里的一粒沙,被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理智告诉我,这是历史的必然,是时间的规律,个体的记忆在宏大的潮流面前,本就微不足道。
可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却一直在疼。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
我想起祖母最后跟我说的话:“记住了,我们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可如果没有人记住,我们又算是什么呢?只是一段被遗忘的过去,一个没有意义的注脚,连悲哀和伤痛,都显得多余。
夕阳西下,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我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攥着那块冰凉的木牌。
也许,在千百年后,真的什么都不会剩下。连悲哀和伤痛,都会随着最后一个记得的人死去,彻底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而我,陈默,只是这漫长遗忘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叹息。沉默的默,也是默写的默,可我终究,没能把那些名字,好好地写下来,留给这个早已将它们遗忘的世界。
(余夜寐之际,恍惚见一契书。其形若今之合同,须履行手续,拜谒上官。既而刮去臂上刺青,其余皆不可忆。每晨起如梦初醒,步至圊溷,往事尽忘。盥漱已毕,遂出就食。
忆少时游历,偶遇东瀛人二。彼时不谙倭语,唯颔首致意而去。今思之,颇有遗恨。当时应叱其,盖民国年间,倭寇肆虐,军国暴行罄竹难书。虽属往昔,犹耿耿于怀。
又有乘公车时,邂逅诸非人。其衣嘻哈,首结脏辫,状貌奇诡。本欲交友,奈何中外程序相隔。索其名号,归而求之不得。虽种族殊异,然古称昆仑奴,阿拉伯商贾所贩,尚知礼敬。此亦憾事一桩。
近来文思枯竭,昨宵梦境支离破碎,仅存吉光片羽。取前事述之,聊作消遣。实乃无物可写,伏惟海涵。近年体弱神衰,记忆不固。梦中所历,或映现实,然多惨淡。就此搁笔,明日再叙。
哈利路亚,撒旦万岁。
虽曰理智为上,余者非为要也。然民族之铭记,若经千百年而遗忘,则唯余悲哀伤痛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