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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主角的可悲和哀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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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五十四场]

我叫陈默,至少文档里的那个“我”叫陈默。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又跳了一格,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帘没拉严,楼外霓虹灯的光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我电脑旁堆积如山的红牛罐,在键盘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键盘缝隙里嵌着薯片碎屑,和我指甲缝里的泥垢一个颜色——我好像有三天没好好洗过手了,或者更久。

文档还停留在第十章。光标在“陈默眼神一冷,周身气势暴涨”后面固执地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都市龙王”,编辑发来的消息还飘在聊天框顶端,红色的未读提示像个血窟窿。“陈哥,这月KPI就靠你了,读者就爱看龙王打脸,爽就完事了,别整那些虚的。”

虚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叫“陈默”的主角。他穿着地摊货西装,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里被保安拦住,下一秒就要掏出黑卡,让经理跪着道歉。多经典的桥段,我写了不下一百遍。他的头发很长,遮住半边眼睛,按照设定,那是“藏着深渊般的冷漠”,但我看着,只觉得像一丛乱草,遮住了本该有光的地方。

读者说他“霸气”,说他“杀伐果断”。可只有我知道,他的“霸气”是我敲下的代码,他的“果断”是大纲里预设的路径。他像个提线木偶,在我划定的舞台上,重复着踢翻棋盘、踩碎对手尊严的戏码。每一次“打脸”都能换来订阅数的飙升,像往我干瘪的钱包里塞皱巴巴的钞票,但那些钞票上印着的,全是他麻木的脸。

我曾经不是这样的。

抽屉最深处有个旧硬盘,里面存着我大学时写的东西。那时候我还叫陈明,不叫陈默。我写少年在废弃工厂里捡到半块电路板,上面刻着不属于地球的公式;我写深夜图书馆的管理员能从旧书页里抽出星光,织成通往平行宇宙的网;我写一个医生发现人类的DNA链其实是某种古老文明的求救信号……那些文字里有铁锈味的冒险,有星空般浩瀚的好奇,还有我对着显微镜和哲学书熬红的眼睛。

可现实是,毕业后租房要交押金,父亲的药不能断,编辑说“科幻没人看,玄学太晦涩,写点接地气的,比如都市龙王”。

“接地气”,多好听的词。说白了,就是把脑子摘下来,踩在脚底下,换成能让读者爽到尖叫的神经突触。

我第一次让“陈默”掏出黑卡时,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那时他还叫“林默”,本该是个研究量子物理的天才,因为一场实验事故获得异能,正在探索能量守恒定律和灵魂本质的边界。但编辑说:“搞那些干嘛?让他去酒吧,被富二代看不起,然后一拳把对方打进墙里,这才叫爽!”

于是林默死了,陈默诞生了。他的头发越来越长,盖住了曾经闪烁着求知欲的眼睛;他的世界越来越小,只剩下金碧辉煌的会所、哭爹喊娘的反派和永远等着被拯救的花瓶女主。他不再思考星星为什么会亮,只关心怎么让银行卡余额后面多几个零;他不再研究细胞分裂的奥秘,只琢磨着怎么让对手的脸裂成几瓣。

有时候我会做噩梦。梦里我变成了陈默,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四周全是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着我的脸,却又不全是我。有的镜子里,我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发着神秘的蓝光;有的镜子里,我坐在古籍堆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文字化作蝴蝶飞走;还有的镜子里,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觉,嘴角流着哈喇子,梦里全是没解开的数学题。

但所有镜子里的“我”,最终都会被一个穿西装的“陈默”打碎。他眼神一冷,周身气势暴涨,那些镜子就哗啦啦碎成一地玻璃碴。而我蹲在碎片中间,看着无数个破碎的自己,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他那张麻木的脸。

前几天,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烟,看到一个拾荒的老头。他推着满是纸箱的手推车,仰头看着夜空。那天月亮很圆,清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差点以为他是尊雕像。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用stubby的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在写什么。是记录今天捡到了多少个矿泉水瓶,还是在画月亮运行的轨迹?是在计算废品站的收购价,还是在推演某个被遗忘的宇宙模型?

那一刻,我觉得他比我自由。至少他还能抬头看月亮,还能用铅笔在纸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而我,被关在十六楼的出租屋里,对着屏幕,写着一个叫“陈默”的傀儡,在虚拟的都市里称王称霸,却永远走不出我为他设定的、巴掌大的牢笼。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我敲下一行字:“陈默掏出黑卡,经理立刻点头哈腰,周围的人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

真爽啊。

我对自己说。

可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把“震惊”两个字洇得模糊。我看着那片水渍,突然觉得屏幕里的陈默也在看着我。他的长发无风自动,遮住的眼睛里,是不是也藏着和我一样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我们都是被困在镜子里的困兽。他困在我写的故事里,用“打脸”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我困在名为“陈默”的笔名下,用订阅数来衡量生命的重量。我们都有很长的头发,遮住了想去看星空的眼睛;我们都有很短的见识,只够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重复着名为“成功”的闹剧。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像永不停歇的走马灯。我伸出手,想关掉屏幕,却不小心碰到了那个旧硬盘。它很凉,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

也许明天,我该把那些旧稿子找出来看看。也许明天,我会让陈默抬头看一次月亮。

但明天,编辑还会催更,读者还在等着看打脸,房租还要交,父亲的药不能断。

所以我只是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让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

“陈默眼神一冷,周身气势暴涨……”

这一次,我写得特别流畅。

因为我知道,只有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我和他,才能暂时忘记,我们都长着长长的头发,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星空。而这具困在底层世界的躯壳,连同这颗从未真正思考过的灵魂,才是这出悲剧里,最让人致郁的真相。

键盘的按键被我的汗水浸得发黏,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摁压结痂的伤口。屏幕上的陈默已经把那个经理踩在了脚下,皮鞋底碾过对方西装上的名牌logo,像碾死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评论区开始刷屏:“爽!”“龙王威武!”“这才是我要看的!”

那些红色的数字跳动着,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我视网膜的最深处。我数着订阅量上涨的数字,每涨一百,就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堆成一座黑色的小山,烟味和馊掉的外卖味混在一起,在空调失灵的房间里发酵成一种腐朽的气息。

凌晨四点零七分,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预缴费用不足。我盯着那串数字,突然想起父亲年轻的时候,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袖口总是沾着洗不掉的试剂痕迹。他会把我架在肩上,指着显微镜下的细胞说:“明明,你看,每个生命都是一个宇宙。”

明明。

现在没人叫我明明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我摸出钱包,里面只剩下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编辑的头像在聊天框里跳动,发来一个红色的感叹号:“陈哥!怎么回事?断更了?赶紧的,读者等着呢!这个月奖金不想拿了?”

奖金。

我想起昨天路过书店,看到橱窗里摆着大学同学的新书。书名是《量子纠缠与灵魂猜想》,封面上他穿着干净的衬衫,笑得像当年在图书馆讨论弦理论时一样灿烂。而我,在他隔壁的网文专区,看到了《都市龙王:从弃少到世界主宰》的实体书,封面是一个染着黄毛的杀马特,眼神空洞地举着一把虚拟的剑。

店员正在给那本书贴“热销推荐”的标签。

我猛地掐灭烟头,烫到了手指。疼痛让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我打开那个旧硬盘,里面的文件夹名字都带着青涩的光:“星尘计划”“古卷密码”“细胞宇宙”。点开一个叫“月光方程式”的文档,第一行写着:“当月球运行到第23个拉格朗日点时,镜面反射的光可能会穿透维度壁垒——”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陈默眼神一凛,体内的龙气翻涌。”我机械地敲下一行字,“他抬手一指,旁边的水晶吊灯应声而碎,玻璃碴子像流星一样坠落。”

多美的比喻。流星。

可我上次看到真正的流星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大二那年,和室友们挤在天台上,裹着毯子等英仙座流星雨。有人说看到流星要许愿,我许的愿是“希望有一天能写出改变世界的故事”。

现在,我写出的故事正在改变世界——把越来越多的人困在“打脸”和“逆袭”的循环里,像一群在滚轮里奔跑的仓鼠,以为自己在向前,其实永远在原地打转。

突然有人敲门。是房东,手里晃着钥匙:“小陈,这个月房租该交了,再拖下去我可要锁门了。”他的目光扫过我房间里堆积如山的垃圾,皱起眉头,“你这屋子怎么跟垃圾场似的?能不能收拾收拾?”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中年男人的油腻,眼神里是不耐烦和理所当然。像极了我笔下那些势利的配角。

“没钱。”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没钱?”房东提高了音量,“没钱你住什么房子?赶紧的,三天之内,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震得墙上的海报都掉了下来。那是我大学时贴的,上面是爱因斯坦的照片,他叼着烟斗,眼神里有洞悉一切的智慧。现在照片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我被尘封的理想。

我捡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爱因斯坦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带着一丝悲悯。

“你说,”我对着照片喃喃自语,“如果我当初坚持下去,是不是现在也能像他一样,在某个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未知的公式熬到天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十六楼的出租屋里,为了让一个虚拟的角色扇别人耳光,熬到天亮?”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键盘还在固执地发出声响。陈默已经把那个酒店闹了个天翻地覆,警察来了,他亮出某个“神秘组织”的令牌,警察立刻点头哈腰。多经典的桥段,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可我写着写着,手指突然停住了。

我让陈默抬起头,看向窗外。

屏幕上的他,长发凌乱,眼神冰冷。窗外是我写的那个霓虹闪烁的都市,高楼大厦像钢铁森林,遮住了所有星光。

“他在看什么?”我问自己。

他在看月亮吗?可我从来没让他看过月亮。在我设定的世界里,月亮和星星一样,都是不存在的奢侈品。那里只有永远明亮的霓虹灯,和永远喧嚣的会所。

我鬼使神差地,在文档里加了一句:“陈默看着窗外,突然觉得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刚敲完,编辑的消息就弹了出来:“陈哥!你写什么呢?加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赶紧删掉!读者要看的是爽,不是狗屁思考!”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咳嗽,咳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是啊,狗屁思考。

我删掉了那句话,重新写道:“陈默眼神一冷,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一群黑衣保镖冲了进来,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多爽啊。

我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屏幕里的陈默转过头,透过像素组成的眼睛,看着屏幕外的我。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和我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们都被困住了。

他困在我写的代码里,我困在生活的代码里。我们都长着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想要仰望星空的眼睛;我们都有很短的见识,只够在各自的牢笼里,重复着名为“生存”的闹剧。

硬盘还在桌上放着,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我知道,里面那些关于星星、关于宇宙、关于生命本质的幻想,已经和我的青春一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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