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北境永不遗忘(1/2)
[第一幕第一百一十三场]
床头的电子钟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跳出血红色数字时,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锈死齿轮般的吱呀声。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像被掰碎的玻璃碴,扎在视网膜上生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边缘,那里有块经年累月被指甲抠出的毛球,像极了小时候在巷口见过的流浪猫——它总在暴雨前蹲在垃圾桶上,用浑浊的眼睛盯着天,直到第一滴雨点砸烂它睫毛上的眼屎。
说睡前是赌博其实不准确。赌博至少还有骰子落地的声响,而我此刻躺在这张弹簧变形的床上,听着天花板漏水管每隔七秒滴落一次的水声,更像被装进了一只正在倒计时的铁皮罐头。不是害怕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毕竟上个月连续十七天的梅雨季节,我早已习惯了睁眼就是灰扑扑的天幕,雨滴在防盗网上织出灰蒙蒙的帘幕,把整个世界泡得肿胀发白。真正让我喉头发紧的,是那种确凿的预感:当闹钟在七小时后撕裂黑暗时,我又要对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的脸,把昨天穿过的西装套在身上,走进那栋电梯永远散发着狐臭味的写字楼,听着打印机吞纸时的哀鸣,在Excel表格里计算那些永远对不上的小数点。
不甘吗?当然不甘。但这不甘像被按在水底的皮球,每次刚要浮出头,就被现实的手掌狠狠拍下去,溅起的水花里全是母亲住院缴费单的数字、房东催租时皱起的眉峰、同学聚会上老同学炫耀学区房时晃动的金表链。他们说这是成熟的代价,是成年人该有的稳重,可我分明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铁玻璃上越缩越小,最后变成贴在沙丁鱼罐头内壁上的一片薄纸,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养蛊冢笔记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永远煮着隔夜的萝卜,浮油在汤面上结出难看的油膜,像极了中学课本里养蛊的陶罐。那时我总偷偷翻父亲的藏书,在泛黄的《搜神记》里看见“蛊者,聚虫于器而相啖也”的句子,配图是个布满裂纹的黑陶罐,罐口爬满蜈蚣和蝎子,缝隙里渗出暗红的浆液。现在想来,这城市何尝不是个巨型陶罐?我们这些穿着西装皮鞋的人,不过是被分门别类装进不同格子的虫豸——金融街的投行精英是金龟子,在荧光屏前振翅发出嗡嗡声;学区房里的虎妈们是红火蚁,举着育儿经的螯针互相撕咬;就连地铁口卖煎饼的阿婆,都像只勤劳的甲虫,推着小车在水泥森林里划出蜿蜒的轨迹。
我曾在凌晨四点的街头见过真正的蛊虫。那是个醉汉,西装领带挂在脖子上像条濒死的蛇,他对着马路牙子吐着胆汁,边吐边哭着喊妈妈。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里爬满了看不见的虫,正在啃食他脊椎里的尊严。还有写字楼里的张姐,永远化着精致的妆容,却在茶水间偷偷往保温杯里泡枸杞和抗抑郁药,她的指甲总是掐进掌心,在虎口处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像被虫蛀过的树叶。
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显而易见的虫。是那些藏在陶罐缝隙里的霉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生长,直到某天突然发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被菌丝缠绕。就像上周部门聚餐,王总监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要懂得吃亏是福”时,他镜片后的瞳孔里闪过的绿光,那是蛊虫吃饱喝足后的油光;就像母亲在电话里说“隔壁小吴都当科长了”时,话筒里传来的电流杂音,像极了陶罐里虫豸爬行的窸窣声。
冰窟温度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永远设定在24℃,但我总觉得冷。尤其是每月第三个周五,当我抱着装满报销单的文件夹站在财务室门口时,那种冷从尾椎骨窜上后颈,像有人往衬衫里塞了把碎冰。李会计翻着白眼接过单据,钢笔尖在“不合规”的发票上划出刺耳的斜线,窗外的梧桐叶正在秋风里扑簌簌掉落,每片叶子落地的声音都像一声叹息,在积灰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齑粉。
这种冷在深夜会变成冰窟。我曾在暴雨夜看见有人站在天桥上,雨衣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上滴落的水珠。他的身体前倾45度,像枚即将脱弦的箭,脚下是车灯织成的河流,远处的霓虹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色块。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他——不是理解自杀本身,而是理解那种想要终止寒冷的冲动。就像困在北极的探险者,当脚趾开始发黑溃烂,当体温一点点流失进永夜,与其在缓慢冻结中数算心跳,不如纵身跃入冰裂缝,让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神经。
医院走廊的冷又是另一种质地。上个月在精神科陪张姐取药,候诊区的座椅是冰冷的不锈钢,每个椅面上都有前一个人留下的体温余温,却很快被空调风抽走。穿条纹病号服的男人抱着头坐在角落,肩膀一抖一抖,却没有声音,像台坏掉的老式放映机。护士站传来尖锐的电子叫号声,某个房间突然爆发的哭喊声里,我听见“电休克”“氯丙嗪”这些词汇,像冰锥砸在玻璃上,迸出细碎的寒光。张姐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血管:“你闻见了吗?这里的空气都是冷的,是那种把人冻成标本的冷。”
虫蛀标本
有时我会在地铁上观察其他人的眼睛。穿校服的中学生盯着手机屏幕,瞳孔里倒映着游戏角色的血条,像两汪干涸的井;抱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望着窗外,眼神穿过自己的倒影,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或许有间带飘窗的书房,或许只有一片模糊的白;涂着鲜艳口红的女孩在补妆,睫毛膏刷子在眼睑上颤抖,像受惊的蝴蝶,她不知道自己眼角的细纹正在被阳光晒得更明显。
这些眼睛让我想起博物馆里的昆虫标本。小时候去过的自然馆,玻璃展柜里的甲虫被钉在木板上,翅膀被压得薄如蝉翼,触角却依然保持着生前的弯曲弧度。讲解员说这叫“姿态固定”,要用特制的昆虫针从胸部正中插入,确保翅膀展开角度精确到毫米。我们现在的生活,何尝不是被无形的昆虫针固定着?父母用“稳定工作”的针穿过我们的胸腔,社会用“成家立业”的针固定我们的翅膀,就连朋友圈里的点赞数,都像标尺一样测量着我们展翅的弧度是否标准。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高中时的日记本。十七岁的我在扉页写:“要做一阵风,穿过所有关着的窗。”现在这个句子被红笔圈住,旁边是三十岁的我用钢笔写的批注:“风会被装进罐头里,制成标本,标签上写着‘温和的东南风’。”墨迹在纸页上晕开小团阴影,像标本盒里甲虫腹部的霉斑。
裂缝地图
凌晨四点零七分,我终于从床上爬起。套上运动鞋时,鞋带突然断了——是上周在超市买的九块九包邮款,尼龙纤维在反复摩擦后终于崩裂。我盯着断口处参差不齐的线头,突然想起去年在工地看见的脚手架裂缝,铁锈从钢筋断裂处渗出,像干涸的血迹,安全员用红油漆在旁边画了个叉,第二天那里就竖起了警示牌。
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路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次第熄灭,像被掐断的烟头。路过二十四小时书店时,橱窗里的畅销书摆成金字塔形状,最顶层是本《三十岁前实现财务自由》,封面男人的笑容像被PS过度的塑料花。我在玻璃上呵出一口白气,用手指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缝,裂缝那头的城市正在苏醒,环卫工的扫帚划过路面,早餐车的蒸汽掀开夜的最后一层面纱。
走到城郊时,天已经蒙蒙亮。废弃的工厂墙上爬满爬山虎,某个窗口垂着半截生锈的梯子,铁锈在晨露里泛着暗红。我伸手触碰梯子时,几片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新鲜的金属光泽,像道刚结疤的伤口。突然想起小学课本里的课文,说种子的力量能顶开石头,于是蹲下来仔细观察砖缝里的野草,它们的根系在水泥底下蜿蜒,把整块地砖拱得变形,叶片上沾着隔夜的雨珠,在晨光里折射出微小的彩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记得吃早餐,别总喝咖啡。”我盯着屏幕上的宋体字,突然笑起来。这笑容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昨夜未眠的酸涩,却又有某种温热的东西在里面——像裂缝里钻出的第一株幼苗,虽然脆弱,却确凿地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扎根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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