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城头别(1/2)
晨光割开天幕时,青灵已经坐在城头三个时辰了。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背脊挺直,双腿悬空,手指抠进城墙砖缝里。
风从万里荒原卷来,带着沙砾、晨雾和若有若无的腥味。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但她就是能闻到。
因为昨天,她亲手擦拭了姐姐青露遗体上的血迹。
鹅黄色裙摆上还留着暗褐色的印子。她搓洗过,用上了清水术法,可总觉得那片污渍还在,像烙在眼里一样。
指甲边缘翻起,渗着血丝。
她不觉得疼。
比这疼的多了——比如胸口那个空掉的地方,比如每次呼吸时喉咙里梗着的感觉,比如想起“姐姐”两个字时,眼眶会自己发酸。
城楼阶梯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一个脚步沉稳,是男人的步伐;一个轻灵,却带着某种习惯性的克制。
青灵没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青灵姑娘。”
陆沉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青灵肩膀颤了一下,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她没动,继续盯着荒原深处那片还未散尽的雾。
苏晚棠停在几步外。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素白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透着光亮的眼睛。
她看了看青灵单薄的背影,又看向陆沉玉,轻轻点头。
“你去吧,”她声音很轻,“好好安慰她。”
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怜悯。
那怜悯不只是对城头这个失去姐姐的少女,也是对这片城墙,对城下那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对这场不知还要吞噬多少性命的战争。
陆沉玉跃身而起。
衣袍在晨风中展开,像一只灰扑扑的鸟。
他落在青灵身旁的城垛上,没靠太近,留了半尺距离。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荒原。
远处的秃鹫开始盘旋,黑点在天际划出冷漠的弧线。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烽火台残存的轮廓。
风变大了。
青灵的头发被吹得乱飞,有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没去拨,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个虚无的点。
陆沉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城墙内侧。久到远处军营的晨练号角响过第三遍。
“青灵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节哀。”
青灵像是被惊醒,猛地眨了眨眼。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眶,揉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碎。然后转过头,扯出一个笑——嘴角向上弯,眼睛却还在往下掉眼泪。
“对不起,”她说,声音哑得厉害,“眼里进沙子了。陆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陆沉玉看着她。
少女的脸在晨光中苍白得像纸,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她努力想笑得轻松些,可嘴角一直在抖。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在陨火秘境里,她穿着青家标志性的淡青衣裙,那时她眼睛亮晶晶的,对什么都好奇,完全不像个已经金丹境的修士,倒像个偷偷溜出来玩的世家小姐。
可是,青露死了。
死在她眼前。
从那以后,青灵眼里的光就暗了一半。
“我说,节哀。”陆沉玉重复道,顿了顿,“我在接受陨火传承的时候,见过你姐姐的魂魄。”
青灵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光,瞬间点燃了整张脸:“真的?姐姐她……她说了什么?她痛苦吗?她走的时候……”
“她很平静。”陆沉玉打断她连珠炮似的追问,声音放缓,“在去陨火秘境的时候,她早就做好了这种准备,她...是天阙的英雄!”
他停了一下,选择着措辞。
“她说,她走得不后悔。”陆沉玉看着青灵的眼睛,一字一句,“她说,能为了保护妹妹而死,是她的选择。她还说……让你别难过,好好活下去,连同她的那份一起。”
其实青露的原话不是这样。
真正的遗言更长,更复杂,夹杂着修真者对大道未竟的不甘,对家族的责任,还有对妹妹未来的担忧。但那些话太沉重了,不适合现在的青灵听。
她只需要知道,姐姐走得安详。
青灵听得很认真。
她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捏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沉玉的嘴唇。当听到“不后悔”三个字时,她肩膀猛地松垮下来,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可紧接着,那点亮光又黯淡下去。
比之前更黯。
“所以……姐姐真的回不来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陆大哥,修仙……就是这么残酷的事,对吗?”
陆沉玉心脏一紧。
他锁骨下方的朱雀印记隐隐发烫——那是谢红缨留下的主仆契约,此刻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波动。
他想起自己经脉尽断躺在官道上的时候的绝望,想起谢红缨说“用涅盘秘法可以救你,但要签主仆契约”时的眼神。
想起自己当时的愤怒和耻辱。
也想起后来,在万里荒原,谢红缨为了救他,耗尽了仅存的寿命。
“是,”他声音沙哑,“修仙就是这么残酷。”
青灵抬头看他。
陆沉玉继续道:“但残酷不是全部。你姐姐选择保护你,那是她的道。你现在坐在这里难过,那是你的道。而我的道——”
他望向荒原深处,“是守住这道防线,不让更多人经历你经历的事。”
青灵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沙砾打在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要走了。”
陆沉玉转头看她。
“家族来人了,”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异常,“让我带着姐姐的遗体回中州。今天就走,马车已经在城下等着了。”
陆沉玉沉默片刻,点头:“回去也好。这里……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你青家这一代,青露姑娘天赋最高,你其次。如今她已陨落,你就是家族未来的希望。回中州吧,青家根基在那里,比边关安全得多。”
他望向荒原深处,那里是陨火秘境的方向。
“秘境被玄冥彻底占领后,边关的局势只会越来越糟。”他低声说,“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青灵忽然转头看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些未干的泪痕照得发亮。她眼睛很红,但眼神格外认真。
“陆大哥,”她轻声说,“你和我一起去中州吧。我们不要留在边关了,好不好?”
陆沉玉怔住了。
他看着少女期待的眼神,那双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还有一丝不敢明说的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独自离开,恐惧这一别,就是永别。
他张了张嘴,锁骨下的朱雀印记又开始发烫。
“对不起,青灵。”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能走。”
青灵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但她没哭,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的理解:“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认识的陆沉玉,就是这样的人。
固执,坚守,把责任看得比命重。当初在秘境里,他可以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修士死战;在边关这些日子,她听说了他太多事——护送粮草时队友全死,自己经脉尽断;混入玄冥腹地调查神器下落;在碎星海的绝境求生。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危难时刻抛下防线离开?
“那,”她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等到你来鼎霄城的那一天,一定要来找我啊。我请你吃鼎霄城最好的酒楼,逛最热闹的坊市,我……我给你当向导。”
陆沉玉也笑了:“我会的。”
接下来,他讲了几个笑话。
都是军旅中流传的段子,有些粗俗,但很好笑。他讲一个士兵怎么把妖兽当坐骑结果被摔进泥坑,讲伙夫长怎么用行军锅煮出堪比毒药的食物,讲他自己刚入伍时,因为不懂规矩闹出的笑话。
青灵起初只是抿嘴笑。
后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捂着肚子,手指着陆沉玉,想说什么却喘不过气,只能在城垛上晃来晃去,差点掉下去。
陆沉玉赶紧拉住她手腕。
温热的触感。
笑声渐渐停了。
青灵还在轻轻抽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放开陆沉玉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城头上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操练声。
青灵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沉玉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的手很小,很白,指尖冰凉。
“陆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清楚楚。
陆沉玉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青灵,少女依旧低着头,耳根却红得滴血。她的手在颤抖,连带着他的手臂也在微微发颤。
“青灵姑娘……”他艰难地开口。
“叫我青灵。”她忽然抬头,眼睛直直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不许带姑娘。”
陆沉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抽回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青灵,”他改了口,声音沉得发苦,“我是一个……不值得被托付的人。”
青灵咬着嘴唇,等他说下去。
“像我这种人,”陆沉玉望向荒原,那里有他守卫了多年的土地,也有无数埋葬战友的坟冢,“说不定哪一天,就死在了战场上。今日许下的承诺,明日就可能变成空谈。那样……只会徒增伤悲。”
“我不在乎!”
青灵急急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砸在城砖上,“我甚至可以不回中州,就在这里陪你。我可以修炼,可以战斗,我现在的风之意境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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