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宅晦心明(1/2)
【大夏永昌二年/道历四万三千九百二十一年/儒历八千七百六十四年/佛历五年】
【农历:十月廿三日·巳时初】
李宅坐落于安平镇东头,坐北朝南,高墙大院,朱漆大门前蹲踞着两尊略显斑驳却仍显威猛的石狮,确是本镇首屈一指的气派所在。只是此时,这气派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高墙之内,隐隐有压抑的哭声和低语传来,门房缩在门洞里,神色紧张地向外张望,见到妙光王佛三人走近,尤其是宁休那明显的光头与僧袍,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涌上些微的期盼。
不待宁休上前叩门,那门房已主动推开半扇门,探出身来,语气带着七分小心三分急切:“几位……大师?还有这位公子,不知来李府有何贵干?”他目光在妙光王佛朴素却洁净的出家人装扮和宁休、李清身上逡巡。
宁休上前一步,单手竖掌,温言道:“阿弥陀佛。贫僧师徒三人云游途经宝地,闻听贵府近来有些许不安,我师略通安宅静心之法,故特来拜访,看能否略尽绵薄之力。”
门房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连忙道:“原来真是有道行的大师!快请进,快请进!老爷这几日正为此事愁得食不下咽,请了好几位……唉,都不顶用。小的这就去通禀!”说着,将三人让进门房稍候,自己一溜小跑向内院报信去了。
趁此间隙,妙光王佛目光平静地扫过前院。院落宽敞,假山水池、回廊画栋一应俱全,可见家资颇丰。但此刻庭院中草木似乎都少了些精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线香、纸钱焚烧后的气味,以及一缕极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阴郁晦气。这晦气并非落魂涧那种污秽暴戾,更像是一种积郁的悲伤、恐惧与不甘凝聚而成,盘旋不散。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位身穿赭色团花绸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却眉头深锁、眼袋浮肿的中年男子,在门房和两个家丁的陪同下匆匆迎来。他便是此间主人,李员外李守业。
“在下李守业,不知高僧与两位公子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李员外拱手作揖,礼数周到,但眉宇间的焦灼与疲惫显而易见,目光在妙光王佛身上停留最久,带着审视与期盼。
“李施主有礼了。”妙光王佛合十还礼,声音平和,“贫僧妙光,携弟子途经贵镇,偶闻府上不安,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岂敢,岂敢!大师肯屈尊前来,是李某的福分,快请里面奉茶!”李员外连忙侧身相请,将三人引向正厅。
宾主落座,侍女上茶后,李员外便挥退了下人,只留一个心腹老管家在旁伺候。不待寒暄几句,他便忍不住长叹一声,切入正题:“不瞒大师,敝宅近来确是多有怪异,闹得家宅不宁,李某更是忧心如焚啊!”
“施主但讲无妨。”妙光王佛示意他慢慢道来。
李员外喝了一口茶,稳了稳心神,才道:“事情得从月前说起。那夜子时前后,内宅库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等护院家丁赶到时,只见库房门锁被利刃斩断,里面一片狼藉,存放金银细软的箱子被撬开了好几个,值钱的物事丢了不少。这倒也罢了,可恨的是,我府上一名唤作赵铁柱的护院,就倒在库房门口,脖颈处一道极深的伤口,血……流了一地,人早已没了气息。”
他说到这里,脸色发白,眼中犹有余悸:“那赵铁柱是府里的老人了,身手不错,为人也忠厚,当晚正值他巡夜……谁知就遭了毒手!衙门来了人,验了尸,说是被极锋利的刀剑一击毙命,可现场除了半个模糊的脚印,什么线索都没留下。那贼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后来呢?”李清问道。
“后来?”李员外苦笑,“报了官,也悬了赏,可半个月过去,杳无音信。这还不算完,自那以后,这宅子里就怪事不断!”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先是守库房的两个丫鬟,接连病倒,都说夜里听见铁柱的哭声,看见他在院子里徘徊,浑身是血……接着,厨房的婆子说半夜灶膛里的火自己灭了又着,还闻到焦糊味,像……像是在烧纸钱。前两天,连我那小孙儿,夜里都惊啼不止,说有黑影子在床边看他!”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也请了镇上的王道长,还有邻县颇有名气的刘仙姑来做了一场法事,当时是消停了两天。可没过多久,又开始了!而且……而且感觉比之前更……更瘆人。内人吓得要去城外庵堂住,几个下人也吵着要辞工,这日子……唉!”
妙光王佛静静听着,目光垂落,仿佛在观察手中清茶的水面。宁休与李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此事听起来,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盗案凶杀,倒真像是有怨魂不散,滋扰宅院。
“李施主,”妙光王佛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员外,目光清澈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遇害的赵铁柱,平日为人如何?在府中可曾与人结怨?他家中尚有何人?”
李员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铁柱他……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出身,因为力气大,人也憨厚,十年前就来府上做护院了。平日里寡言少语,但吩咐的事都能做好,也没听说和谁红过脸。他家里……唉,就一个老娘,住在镇子西头的槐树巷,还有个妹妹,早些年嫁到邻县去了。铁柱每月饷银大半都托人捎回去给他娘,是个孝子。得知他出事,他娘当时就晕了过去,现在……现在听说还病着,我让人送了些银钱过去,可这……这人也回不来了啊。”说到最后,李员外也有些唏嘘。
“那赵铁柱的尸身,如今何在?”妙光王佛又问。
“按本地习俗,也请王道长看过,说是横死之人,怨气可能重,不宜久留家中。第三日就……就下葬了,埋在镇外乱葬岗东头的坡上。”李员外回答,随即急切道,“大师,您看这……这宅子里的怪事,是不是真是铁柱的冤魂不散?他可是死得冤枉啊!可……可我也没亏待过他,该给的抚恤也给了,还请人超度,他怎么就……”语气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烦躁。
妙光王佛不置可否,起身道:“可否带贫僧去那库房,以及赵铁柱遇害之处看看?”
“自然,自然!大师请随我来。”李员外忙不迭地起身引路。
库房位于内宅偏院,独立成间,此刻房门虚掩,上面贴着两张已然褪色的黄符,是之前王道士所留。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几个被撬开的大箱子歪倒在地,一些散乱的衣物、账本等物凌乱放着,蒙着一层薄灰,显然事发后这里就少有人来,保持着原状。
妙光王佛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寸地方,宁休与李清也凝神感应。屋内确有一股淡淡的、残留的阴郁之气,但并不强烈,也并未凝聚成真正的“灵体”。更多的是现场遗留的恐惧、震惊等情绪印记,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不甘与茫然的残念。
“遇害之处在门外。”李员外指着门口一片地面,那里虽然清洗过,但青石地砖的缝隙里,仍隐约可见一些暗褐色的痕迹。
妙光王佛走到那处,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片痕迹边缘的地面上。他没有动用明显的愿力金光,只是闭目凝神,仔细感应。
宁休与李清也屏息凝神,仔细感知。片刻后,妙光王佛收回手指,站起身,对李员外道:“烦请李施主,再带贫僧在府中各处走走,尤其是近来觉得有异常之处。”
李员外自然应允,带着三人从前院到后院,从花园到厢房,一一走过。妙光王佛步履从容,目光沉静,时而会在某些角落或房间门口稍稍驻足,但大多只是轻轻摇头。
最后,他们来到内宅一处较小的偏院,这里是李员外小孙儿的住处。刚进院门,一股更明显些的阴冷感便拂面而来,并非寒意,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不适。院内一棵老槐树下,泥土有翻动的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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