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劫后余生一（1/1）
李长修苏醒的消息，犹如一阵温暖的春风，轻柔却有力地吹拂过冰封许久的原野，瞬间点燃了整个蓝田庄园里每一个人心中的希望之火。那些日子以来，如同乌云般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一扫而空，仿佛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明亮的曙光。庄园上下，从白发苍苍、历经沧桑的老人，到蹒跚学步、天真无邪的孩童，从田埂地头辛勤劳作的庄户，到工坊织室里忙碌不停的匠人和仆妇，无人不沉浸在喜悦之中，无人不为此欢庆。
当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时，庄园各处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这是否只是虚幻的梦境。然而，这份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率先欢呼出声，那声音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随即，欢呼声、笑声、喜极而泣的呜咽声迅速连成一片，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庄园。许多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冲出房门，向着庄园中心那座象征着希望与依靠的别墅奔去。他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狂喜，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仿佛主心骨的回归，也让他们的世界重新变得稳固而充满希望。
人群如同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很快便将别墅前的庭院围得水泄不通。若不是红拂女和几位管事、庄丁奋力拦在台阶前，苦口婆心地劝阻，激动的人群怕是早已涌入了静室之内。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红拂女不得不提高声音，运上内力，才勉强压下了鼎沸的人声，“你们庄主刚刚醒来，身体还非常虚弱，受不得吵闹，也见不得太多人！孙神医说了，需要绝对静养！你们的心意，庄主都明白，但此刻，让他好好休息，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是啊，乡亲们，庄主没事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让庄主好好养着，等他好了，再来看他，再听他安排！”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庄户也帮着喊道。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但无人肯散去。他们依旧围在那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努力想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到一丝丝里面的情形。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关切、期盼和如释重负的笑容。有人双手合十，喃喃感谢上苍；有人忍不住再次抹起喜悦的眼泪；更多的人则是咧着嘴，傻傻地笑着，仿佛只要知道那个人还活着，还在那里，他们就有了主心骨，日子就有了奔头。
静室内，李长修半靠在加了厚厚软垫的床头。虽然孙思邈的“还阳续命散”神效非常，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他脏腑的损伤和耗尽的元气绝非几日可复。他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沉闷的钝痛，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连说句话都感到费力。小安安此刻像只终于归巢的雏鸟，安安静静地蜷缩在爹爹身侧，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爹爹的一根手指，仿佛生怕一松手，爹爹又会睡去。她不再哭闹，只是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爹爹，仿佛要将爹爹醒来的样子深深印在脑海里。
听着窗外那由远及近、又渐渐压抑下去的欢呼声浪，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庆幸，李长修的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了跟他一起踏上北征之路的蓝田儿郎。他们当中，有最早追随他的流民子弟，有在庄园里长大、视他为兄长的半大少年，也有为了报答他收留之恩、甘愿效死的边军溃卒……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他眼前闪过：憨厚的铁牛，机灵的二狗，沉默寡言却箭术超群的老陈头家的三小子……
然而，这些人，并非全部都能归来。
定襄城下，与薛延陀的血战；骊山深处，与玄机子及其党羽的搏杀……那些飞溅的鲜血，倒下的身影，临终前不甘的眼神，还有那十二个永远留在漠北风雪中的名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下下刺穿着他刚刚复苏的心脏。
狂喜是属于活着的人的。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父母妻儿，此刻是否也在这欢呼的人群之外，独自品尝着丧亲之痛？他李长修，是活着回来了，可他带出去的兄弟，却没有全部带回来。
“红姨，”李长修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微弱，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庭院中那些不肯散去、满怀关切的面孔，“让……让大家……进来吧。我……想见见他们。”
“长修，你的身体……”红拂女担忧地看着他。
“不碍事。”李长修微微摇头，眼神坚持，“我想见他们，哪怕只是看一眼，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交代……”有些话……现在不说，我心里……过不去。这些话语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底，若不倾吐出来，我的内心始终无法安宁，仿佛有一道坎横在那里，怎么也迈不过去。”
红拂女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只见他眼中满是深重得如同乌云般笼罩的痛苦与愧疚，那愧疚像是无尽的深渊，要把他整个人吞噬。红拂女心中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无奈。随后，她转身朝着门外轻声吩咐了几句，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在管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的安排下，十几位在庄子里有着颇高威望的人被引了进来。这些人要么是在庄中德高望重，说话很有分量；要么就是家里有子侄跟随李长修北上征战的。还有几位阵亡者的直系亲属，他们怀着忐忑而又悲痛的心情，被小心翼翼地引领着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尖上。他们一进到内室，目光就立刻落在靠坐在床头的李长修身上。此时的李长修虽然醒着，但看起来虚弱得可怕，仿佛只是一阵微弱的风就能把他吹倒，就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残花。他们看到这样的李长修，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个妇人更是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那啜泣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悲伤与无助，但她们都在拼命压抑着，生怕自己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扰到庄主，毕竟庄主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够让人心疼的了。
原本就不大的静室，此刻因为这么多人的到来更显得拥挤不堪。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们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李长修身上，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有心疼，为他如今这般虚弱的模样而感到难过；有感激，感激他曾经为庄子所做的一切；也有深藏的悲伤，那是失去亲人的巨大伤痛在心底留下的阴影。
李长修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就像是一把温柔却又带着悲伤的梳子，梳理着每一个人的脸庞。他的目光在几位神情格外悲戚、眼中含泪的妇人老者身上停留得更久一些。他太熟悉这些人了，那是铁牛的母亲，一个为了儿子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那是二狗的寡嫂，一个失去了丈夫依靠的可怜女人；那是老陈头，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他们的儿子、兄弟、父亲，那些鲜活的生命，如今都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再也回不来了。
李长修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却觉得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艰难地示意了一下，好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