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山地争雄:段平家书(2/2)
广元县临时征用的官署内,炭盆努力散发着有限的热量,却难以驱散屋内渗骨的寒意。窗户缝隙被破布塞紧,依旧有刁钻的风钻入,吹得案头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段平巨大而沉默的身影。
他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厚战袍,坐在粗糙的木案前。案上,静静地横放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是暗沉的鲨鱼皮,剑柄缠绕着陈旧的丝绳,末端镶嵌着一块温润的青玉。这是临行前,其父段干,那位以刚直和远见着称的枢密老臣,亲手所赠的佩剑。
段平伸出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缓缓抚过冰冷的剑鞘,指尖感受着鲨鱼皮那特有的粗砺纹理,最终停留在剑柄上。丝绳的纹路透过薄茧传递到心底,那块青玉入手冰凉,却似乎又带着一丝父亲掌心的余温。他缓缓将剑抽出半截。昏黄的灯光下,剑身如一泓寒泉,映照出他疲惫而坚毅的面容,也映照出剑脊上那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磨损痕迹——这是无数次劈砍格挡留下的印记。
他凝视着剑身,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这冰冷的金属,看到新郑家中父亲书房里那温暖的炉火和父亲关切的眼神。良久,他轻轻还剑入鞘,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提笔,饱蘸浓墨。笔尖悬在粗糙的桌案上方,微微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心中万语千言,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窗外,寒风掠过屋脊,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阵亡将士的魂灵在哭诉。
终于,笔锋落下,铁划银钩,带着军人特有的刚劲: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远戍川北,托庇祖荫,幸得无恙。广元新设,扼守要冲,然山间蛮部,凶顽未化,负险抗命,剿抚维艰。今岁酷寒,倍于往昔,朔风裂甲,冰霜蚀刃。大小凡十七战,虽焚其巢,获其粟,解移民饥馑之困,缚其丁壮以实矿役,稍安地方……”
写到此处,段平停顿了一下,眼前仿佛闪过士兵们冻得发紫的脸庞、卷刃崩口的刀剑、在风雪中因火铳哑火而倒下的身影。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透心脾,笔锋陡然变得沉重:
“……然山高林密,蛮夷狡诈,儿部转战经月,士卒疲敝,战损尤巨。弓弩弦胶冻脆,十失二三;刀剑斫击山石蛮骨,卷口崩缺者十之五六;甲胄冰结,复遭毒箭木矛攒刺,损毁亦多;弓弦遇寒,机括迟滞,投石机损伤过半。更兼风雪阻途,补给维艰,新兵补充不及,伤患缺医少药……”
墨迹在韩纸上微微晕开。段平的目光再次落回手边的佩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青玉,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他的语气在信中变得低沉而恳切:
“……儿深知,国事维艰,中枢不易。然此间困局,非儿部一力可支。刀兵乃将士手足,甲胄为士卒性命。若无精良器械补充,恐难久持,更遑论慑服群蛮,巩固新土。儿冒昧恳请父亲大人,念及川北将士浴血之苦,边陲新土安危之重,于中枢或故旧间,代为陈情周旋,望能速拨精铁、良弓、劲弩、投石机及熟练工匠若干,以解燃眉之急。儿纵粉身碎骨,亦当竭力守此门户,不负君恩,不负父望!
朔风凛冽,望父亲大人珍摄玉体。
儿平顿首腊月望日于广元军次”
最后一个字落笔,段平搁下笔,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他将信件小心卷好,用细绳捆扎,盖上火漆印鉴。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拿起父亲的佩剑,紧紧握在手中,那冰冷的剑柄纹路深深嵌入掌心,仿佛要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和遥远的亲情,一同烙入心底。窗外,风声更紧了,预示着这个川北的冬天,还远未到尽头。而战士的使命与游子的牵挂,都在这寒夜孤灯下,化作了一封穿越风雪、寄托着希望与重托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