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山地争雄:陇西设郡(2/2)
“命你为陇西郡守!”韩侯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总督郡内军政民事!与郡丞徐越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文者,安民垦殖,招抚流亡,使生民有所依;武者,守隘控险,洞悉山川,使贼寇不得入!”他向前倾身,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那片新圈定的、代表着荒僻边陲的土地上,目光如炬,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托付,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压,“给寡人,把这秦岭锁钥,打造成进可攻、退可守、万世不移的根基!寡人的西陲,要扎根于此!”
公仲衍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细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旋即又归于沉寂。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依旧平稳:“臣,谨遵君命。”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是欣然领受还是无奈应承。
韩侯并未就此停下,他的目光扫过沙盘上“徽县”、“两当”、“略阳”这几个新设边县的位置,继续道:“此数县,百废待兴!秦人、巴人、羌氐遗民杂处,民风悍野,盗匪潜藏。非强干廉能之吏,不足以镇抚地方,开垦边荒。”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负责律令吏治的商鞅,“商鞅!”
“臣在。”商鞅的声音冷硬如铁。
“着你即刻行文!”韩侯命令道,“自中枢各司,及汉中郡、南阳各县所属干练官吏中,拣选熟悉边务、通晓农桑、能理刑名、不畏艰难者!速速拟定名册,报寡人御览后,火速遣赴陇西诸县任所!寡人不要庸才,只要能在蛮荒之地扎下根、长出苗的能吏!”
“臣遵旨!”商鞅执笔的手已然提起,硬木笔尖悬于竹简之上,蓄势待发。
韩侯的目光重新落回公仲衍身上,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更为具体、也更为深远的期许,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上陇西郡广阔的河谷草场区域划过:“寡人更要看到,陇西郡,不仅仅是一道关隘,更要成为我韩国在西北的良马牧场!秦川陇右,自古出骏马。公仲衍,寡人记得你在上党各县主持马政时,颇有建树。这陇西的马政,寡人一并托付于你!给寡人育出能载重甲铁鹞子驰骋千里的西凉骏马!此事关乎国运军力,你当倾力而为!”
“马政……”公仲衍低垂的眼帘终于抬起,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久违的专业领域被点亮的微光?是对遥远代郡牧马岁月的追忆?还是对眼前这庞大、艰难却又带着某种使命感的托付的触动?他苍老而紧抿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被冰封许久的东西正在缓慢融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灞水边灼热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这一次,他拱手躬身的幅度更深了一些,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注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力量,如同老树根须在泥土中悄然伸展:
“臣,公仲衍,领命!必不负君上所托!陇西郡,当为君上之盾,亦当为君上育千里之驹!臣,万死不辞!”
他直起身,不再看沙盘,也不再看君上,目光投向帐外那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投向秦岭那朦胧而巍峨的轮廓线。那目光,不再是边缘者的漠然,而是扎根者的沉毅与苍茫。陇西,这片百战之地,荒僻边郡,将成为他这株沉寂老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根须所在。万世不移的根基?他心中默念,嘴角泛起一丝只有自己能懂的、苦涩与决心交织的纹路。那就从驯服这秦岭的野性,从养育第一匹西凉骏马开始吧。
军议并未结束。韩侯的目光从沙盘上象征新生陇西郡的区域,转向东侧——那片代表渭河以南、此刻正被烽烟与混乱吞噬的广阔平原。他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戳在标注着“孙膑第一军”和“南阳军”的方位上,激起细微的沙尘。
“传令兵!”韩侯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灞水深处冻结的寒冰。
帐外甲叶铿锵,一名全身戎装、汗透重甲的传令官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头盔下的面孔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肃然:“君上!”
韩侯的目光越过传令官,仿佛穿透了灼热的空气,看到了渭南大地上正在上演的悲剧与即将掀起的更大风暴。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淬火的铁钉砸入人心:
“持寡人金令,双骑飞传!一骑向西,寻孙膑第一军!一骑向南,至南阳军大营!”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的命令冷酷如刀:
“其一:谕令孙膑!其所部第一军,即刻放弃原定迂回路线,不惜人力,不惜卒疲,向主力靠拢,直驱灞水大营!寡人要集中兵力准备决战!不得延误!”
“其二:谕令南阳军主将张开地!”韩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赤裸裸的掠夺意志,“效法新郑军前例!以镇、协为单位,彻底散开!深入渭河以南秦地乡邑,摧毁其残存亭驿、里社!凡秦人丁壮、匠户、乃至健妇,凡有劳力者,尽数掳掠!押解回陇西、汉中!”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传令官低垂的、汗湿的颈背上,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告诉南阳军的将军们,抢回去!修营垒、运粮秣、造器械!让这些秦人,用他们的筋骨气力,来赎他们自己的命!寡人许诺,押解回来的丁口,可分发给有功之臣!寡人新拓之地,需要源源不断的‘手脚’!”
“遵命!”传令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和沉重,深深叩首。随即猛地起身,甲叶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如一阵旋风般冲出大帐。帐外立刻传来战马急促的嘶鸣和蹄铁敲击硬地的脆响,两道烟尘向着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
大帐内,空气仿佛被韩侯最后的命令冻结了。段干拢在袖中的手指僵住。公仲衍眉头微蹙,旋即恢复平静。徐越依旧垂首,眼神深不可测。唯有沙盘上,象征南阳军的黑色箭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动,开始向渭南广袤的区域疯狂蔓延开去。灞水的浊流在帐外呜咽,而一场更大规模、更残酷的掠夺风暴,已随着那两道飞驰的传令骑,扑向了饱受蹂躏的渭南大地。新郡的设立是扎根的根须,而这掠夺令,则是战争巨兽永不餍足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