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山地争雄:医人医国(2/2)
宜阳的“济世医院”,前身正是阳翟巫祝势力在宜阳的最大据点——那座曾经香火鼎盛、如今却透着腐朽气息的巫祠。凛冬的朔风卷着细密的雪霰,抽打着褪色的傩神彩绘门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当首任院正季咸——这个昔日只能跪在药炉边添柴吹火的隶臣——伸出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猛地推开那两扇描绘着狰狞傩神的大门时,一股陈年香灰混合着霉变的寒气扑面而来。
“进!”季咸的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铁,斩钉截铁。
他身后,三十六名精瘦的学员,大多曾是军中伤卒,赤着冻得通红的双脚,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片曾经神圣的殿堂。冰冷的石板地面瞬间刺透了脚心,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却无人退缩。沉重的脚步践踏过散落在地的蒲团,狠狠踩倒了神坛前那尊硕大的青铜香炉!炉灰四溅,腾起一片呛人的烟尘,供奉的干瘪果品滚落一地。
季咸看也不看那倒塌的神坛,他径直走到供桌前,当着满堂惊愕(或许还有潜藏的怨恨)的目光,猛地弯腰,一把扯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泞和雪水的破旧草鞋!
“啪!啪!”两声闷响。
那双草鞋被他用尽力气,狠狠甩上了曾经摆放牺牲供品的、光洁的紫檀木供桌!草屑和污泥在名贵的木料上留下刺目的污迹。
“都给我脱了!”季咸赤脚踏在冰冷的、沾满香灰的石板上,声音如同冰锥砸地,“从今日起,脚底板沾着泥、带着雪、踩着伤兵营的脓血——才配称医!想穿鞋?等你们能用这双脚从阎王殿里把人抢回来再说!”
他话音未落,紧闭的坊门外骤然爆发出喧嚣。那是被强行裁撤、断了财路的阳翟巫祝世家们,裹着厚厚的裘皮,在风雪中聚众咒骂。尖利刻薄的声音穿透门板:
“贱业!医者贱如乞儿!”
“玷污圣地,焉登大雅之堂?必遭神谴!”
“季咸!你这卑贱隶臣,也敢鸠占鹊巢?”
季咸脸上毫无波澜,只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讥诮。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粗糙麻绳系着的《医考新律》,刷啦一声抖开,纸张在阴冷的空气中发出脆响。他大步走到紧闭的雕花木窗前,将律令重重拍在窗棂上,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雅堂?”他对着窗外风雪中模糊的咒骂人影,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喧嚣,“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医考新律》在此:凡欲为医者,必经百名伤兵‘悬丝盲诊’!蒙眼号脉,蒙眼开方!治愈率不足七成者——滚蛋!连行医的资格都没有!”他手指用力戳着律令上那行墨迹淋漓的字,仿佛要将其钉进咒骂者的心里,“尔等自诩通神,可敢蒙上眼,来这‘贱业’之地一试真伪?!”
窗外的咒骂声为之一滞,只剩下风雪呼啸。
与此同时,济世坊背靠的陡峭山崖上。
寒风如刀,卷起的雪沫子打得人睁不开眼。一个黥面纵横的老兵,曾是陷阵的悍卒,如今拖着一条瘸腿,正带领几名年轻药徒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艰难攀援。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膀的旧伤,每一次发力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腰间挂着的药篓里,新采的忍冬藤青翠欲滴,却沉重地压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溅满泥点和雪水的《韩候革医令》。麻布封面上的墨字,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倔强。
老兵布满老茧的手指死死抠住一道岩缝,另一只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一株生在石缝中的百年石斛!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连根带须,将其狠狠扯下!碎石和冻土簌簌落下。
就在此刻,崖下济世医院墙外的空地上。
那些不甘的巫祝,正将一卷卷书写着“医道沦丧”、“亵渎神明”、“韩候无道”的素白帛书,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盆!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丝绸,升腾起浓烟。烧化的灰烬被凛冽的寒风卷起,如同无数只狂舞的、不祥的黑蝶,疯狂地扑打着济世医院新糊的、还透着草木清气的麻纸窗户,试图将污秽与诅咒渗入这片刚刚萌芽的“贱业”之地。
坊内,赤脚的学员们似乎感受到了那扑窗的恶意,有人抬起头,望向那沙沙作响的麻纸窗。季咸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风雪与灰烬的扑打:
“看什么?抄方!今天背不下《金创止血十要》,都给老子滚出去用雪搓脚!”
山巅,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在陡峭的崖壁间呼啸盘旋。黥面老兵那声嘶哑的惊呼,如同受伤的狼嚎,猛地撕裂了黎明前粘稠的冻雾:
“成了——!”
晨光,艰难地挣破铅灰色的、仿佛凝固的寒雾,吝啬地洒下一片惨白的光晕。老兵佝偻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带领着同样疲惫却眼神晶亮的药徒,沿着被冰雪覆盖、滑溜异常的小径,一步步挪下悬崖。他那只曾被敌人刀锋割断手掌,此刻却如铁箍般,死死护在胸前——怀中,是那株根须虬结、沾满冻土碎碴和石屑的百年石斛,新鲜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和血腥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布满厚茧、冻得紫黑皲裂的另一只手,正用尽全力,紧紧攥着半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宜阳医训》!粗糙的麻纸边缘已被磨破,上面用炭笔粗粝地刻着三条铁律,字字如凿:
凡我医者:
风雪必出诊,刀箭亦无阻!
贫贱同施药,贵人无殊遇!
贪财欺病者——斩立决,曝尸三日!
寒风卷起纸页,那“斩”字的一竖,墨色淋漓,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山脚下,宜阳济世医院的方向。
数十口药釜同时沸腾,熬煮着伤兵营急需的草药。粗野的、带着浓烈药草辛烈气息的青烟,从新砌的烟囱中滚滚升腾,不再是巫祠里那袅袅盘旋、带着甜腻腐朽气的残香。这股青烟笔直、粗壮、充满蛮横的生命力,如同战场上升起的狼烟烽燧,蛮横地撕裂了尚未散尽的晨雾和旧日神祠残留的最后一缕檀香,直刺铅灰色的、压抑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