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哑奴暴毙·潜鳞隐踪(2/2)
“至于沈姑娘…”宫女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微身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审视,“随我来。”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没有对眼前这诡异死亡和血诏的丝毫关注。
只有冰冷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安排。
仿佛哑太监的暴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仿佛那染血的残帛,只是一件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旧物。
沈知微浑身冰冷,如同置身于最深的冰窖。她看着两名小太监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如同拖死狗般粗暴地拖起哑太监还在淌着黑血的尸体,那枯瘦的脚踝拖过金砖地面,留下两道粘稠暗红的血痕。尸体被迅速拖了出去,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光线中,只留下空气中更加浓烈的血腥和甜腥混合的死亡气息。
宫女侧身让开通道,眼神示意沈知微跟上。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
沈知微强撑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尚未愈合的伤口,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她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跄着站起身,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走向那未知的西暖阁偏殿。
经过宫女身边时,她似乎感觉到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她紧握的、藏着潜鳞腰牌的左袖口处,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了?!她发现了?!
然而,宫女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踏出暗格后,轻轻关上了那扇小门,将满室的死亡气息和未解的谜团,重新封存在佛龛背后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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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偏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熏香气息,试图掩盖什么。厚重的锦缎帷幔低垂,光线昏暗。沈知微被安置在一张铺着柔软锦褥的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两名低眉顺眼、如同木头人般的小宫女垂手侍立在不远处。
门被轻轻关上。
死寂再次降临。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沈知微蜷缩在锦被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哑太监七窍流血暴毙的恐怖景象,那滩粘稠的黑血,还有袖袋里那块冰冷刺骨、沾满黑血的潜鳞腰牌…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
太后…她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让哑太监逼她抄录血诏?又为什么在哑太监暴毙后,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理?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知道自己拿到了潜鳞腰牌吗?那块腰牌…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绞得她头痛欲裂。碧血燃命的后遗症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脆弱的神经,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就在她意识昏沉、几乎要再次陷入昏迷之际。
“吱呀——”
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不是宫女。
一个穿着深青色太医官服、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约莫四十余岁的男子,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名捧着热水盆和干净布巾的小药童。
太医的目光快速扫过床榻上气息奄奄、脸色灰败的沈知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走到床边,放下药箱,声音温和而沉稳:“沈姑娘,下官奉太后懿旨,前来为姑娘诊视。”
沈知微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太医。他的眼神很平静,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心中警铃大作!太后派来的太医?是治伤?还是…监视?甚至是…灭口?
太医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戒备,示意药童将热水盆放在一旁。他伸出三根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搭在沈知微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指尖微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瞬间探入沈知微枯竭混乱的经脉!
沈知微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姑娘经脉受损极重,气血两亏,更有邪毒入体,郁结于心。”太医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手指稳稳地压着她的脉门,那温和的内力并未强行探查,反而如同温煦的阳光,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体内狂暴混乱的气息,带来一丝奇异的舒缓感。“万不可再妄动心绪,需静心调养。”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药瓶,手法娴熟地开始处理她身上几处崩裂的伤口和左手掌心深陷的掐痕。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清凉的刺痛,银针刺入穴位带来酸麻的胀感。他的眼神专注,仿佛眼前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普通病人。
沈知微紧绷的神经,在这温和而专业的治疗下,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丝丝。或许…他真的只是来治伤的?
然而,就在太医处理完她左手的伤口,准备收回手时,他那看似无意垂落的宽大袖袍边缘,轻轻拂过了沈知微紧贴着身侧、死死攥着袖袋(里面藏着潜鳞腰牌)的左臂。
动作极其轻微,仿佛只是衣料的自然垂落。
但沈知微的心,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清晰地感觉到,太医的袖袍里,似乎藏着某种极其坚硬、极其冰冷、边缘锐利的东西!那东西在袖袍拂过她手臂的刹那,隔着薄薄的囚衣布料,极其精准地、在她紧握的袖袋位置,轻轻刮擦了一下!
力道很轻,如同羽毛拂过。
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错辨的试探和警告!
沈知微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惊叫出声!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连呼吸都停滞了!
太医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的触碰。他从容地收回手,整理着药箱里的器具,声音依旧温和:“姑娘伤势沉重,需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下官会每日来为姑娘请脉换药。”
他站起身,对侍立的小宫女吩咐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便带着药童,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偏殿的门再次合拢。
死寂重新笼罩。
沈知微蜷缩在锦被里,冷汗浸透了后背。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左手,探入袖袋。
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坚硬的潜鳞腰牌。
以及…在腰牌旁边,袖袋内侧靠近手臂的位置,那粗糙的囚衣布料上,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被某种锐器划破的裂口!
太医…他发现了!他划破了她的袖袋!他知道里面藏着东西!那一下刮擦,是警告!是威胁!
太后…她什么都知道!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爪,狠狠攫住了沈知微的心脏!她感觉自己如同掉入蛛网的飞虫,被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她猛地将那块冰冷的潜鳞腰牌攥得更紧,尖锐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清醒。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必须…把血诏上“乃萧”的秘密…还有这块腰牌…传出去!传给…萧执!
她挣扎着,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用染血的指尖,艰难地从自己破烂囚衣的内衬边缘,撕下一条窄窄的、相对干净的布条。
没有笔。她颤抖着,将沾着血渍(有她自己的,也有哑太监的)的食指指尖,狠狠按在布条上!
指尖的伤口被挤压,渗出新鲜的、温热的血液。
她忍着痛,用染血的指尖,在那窄窄的布条上,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勾勒出两个歪歪扭扭、却如同用生命刻下的血字:
“乃萧”
然后,她将那枚冰冷刺骨、沾满黑血的潜鳞纹腰牌,用这条染血的布条,死死地、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包裹起来!仿佛要将这烫手的秘密和沉重的线索,紧紧封印。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锦被里,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藏在哪里?这偏殿里,哪里能藏住这要命的东西?!哪里…才不会被太后的人发现?!
她的目光,如同濒死的困兽,绝望地扫视着这间被重重帷幔包裹、如同华美囚笼的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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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正殿深处。檀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纷扰。太后斜倚在铺着柔软锦褥的贵妃榻上,双目微阖,指尖缓缓捻动着那串光华流转的翡翠佛珠。暖阁里温暖如春,熏笼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散发出淡淡的果木清香。
方才那位为沈知微诊治的太医,正垂手恭立在下首,低声禀报。
“…经脉枯竭,气血衰败,邪毒盘踞心脉,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太医的声音平稳清晰,“若非…若非她体内似乎曾有一股极其霸道、近乎焚毁生机的力量强行吊住过一口气,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凤目并未睁开,只淡淡“嗯”了一声。
“外伤倒是不足为虑,多是皮肉筋骨之损。只是…”太医的声音略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左手掌心有极深的新鲜掐痕,指骨似乎也有轻微挫伤。看痕迹…像是…自己所为?或是…与人剧烈争夺过某物?”
太后依旧闭目,仿佛在聆听梵音。
太医微微躬身,继续道:“下官已施针稳住其心脉,开了温养续命的方子。只是…此女伤势本源在于心神巨创、生机断绝,寻常药物…恐难回天。”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袖中…似藏有硬物,触手冰冷坚硬,边缘锐利…下官…未敢擅动。”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佛珠相碰的细微清响。
良久,太后才缓缓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她的目光并未看太医,而是投向暖阁角落里那尊鎏金珐琅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幽邃难明,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那佛堂暗格里的血腥,看到了那西暖阁偏殿里蜷缩的、濒死的少女。
“用最好的药。”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冰冷,“吊着她的命。”
太医心头一凛,立刻垂首:“是!下官明白!”
“哀家要她活着。”太后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翡翠佛珠上一颗温润的珠子,声音如同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活到…该说话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