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家书(2/2)
她提笔,先给兄长柳彦卿写了一封短信,没有过多关切之语,只冷静分析了漳州通判可能的动机,提醒兄长注意此人背后的指使者,以及在核查“证据”时,需格外留意账册的细节、苦主的来历证词是否有破绽。她甚至建议,是否可从田惟清在月港的日常用度、身边随从处着手,反证其清廉。她知道,兄长身边能人众多,自己能想到的,兄长必然早已虑及。但作为家人,作为最了解田惟清性情为人的人,她的提醒,或许能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
写完给兄长的信,她沉吟片刻,又抽出一张信笺。这一次,是写给田惟清的。
她没有在信中提及朝堂风波,没有诉说担忧,甚至没有过多询问他在月港的艰辛。她只是如寻常家书般,娓娓道来家中近况:安哥儿读书进益了,已能默写十余首诗,字也端正了许多;康哥儿又长高了,越发调皮,前日竟想爬石榴树,被乳母抱下来,还瘪着嘴不高兴;母亲身体尚好,只是时常念叨他;父亲精神矍铄,前日还与老友对弈,赢了一局,很是开怀;她自己一切安好,府中诸事顺遂,新做的夏衫已托人捎去,望他保重身体,东南湿热,注意饮食,提防瘴疠……
笔锋至此,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个她魂牵梦萦的身影上。月港的风浪,她无法替他抵挡;朝堂的明枪暗箭,她无法替他遮挡。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琐碎的叮嘱,和遥不可及的牵挂。
不,不止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闻月港试点,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夫君劳心费力,妾身于京师,虽不能分忧万一,然心实系之。尝闻,治大国若烹小鲜,夫君在月港,亦是理一隅而安一方。事无巨细,皆需躬亲,然亦需知人善任,明察秋毫。账目之要,在于清明;人心之要,在于公道。妾身愚见,夫君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于心,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庶。至于悠悠众口,毁誉由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然浊水泼身,亦需及时拂拭,莫使尘垢久蔽明珠。妾身与安儿、康儿,日日倚门,盼夫君早日功成,平安归家。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惟愿夫君善自珍摄,以慰亲心。”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她没有提及任何朝堂风波,但“账目清明”、“人心公道”、“清者自清”、“浊水拂拭”这些字眼,以田惟清的聪敏,自然能领会其中深意与提醒。她知道,夫君此刻在月港,定是内外交困,压力重重。她不能给他增添烦恼,只能以这种方式,告诉他:家中一切安好,我信你,我懂你,我等你。
这封信,连同给兄长的短笺,她交给了最信任的陪房嬷嬷的丈夫,让他通过柳府的特殊渠道,尽快送往东南。
做完这些,柳念薇走到院中。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色。康哥儿在乳母的看护下,摇摇摆摆地扑着一只蝴蝶,发出咯咯的笑声。安哥儿坐在廊下,捧着书,小脸认真。嬷嬷上前,低声问晚膳安排。一切如常,平静而温馨。
但柳念薇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夫君在东南搏击风浪,兄长在朝堂独撑危局。而她,能守住的,便是这一方小小的庭院,这一份“家中一切安好”的宁静。这是她的战场,是她能给与夫君最坚实的支撑。
她转身,吩咐嬷嬷:“去库房,将那匹前儿宫里赏下来的云锦找出来,再把我嫁妆里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也取来。”
嬷嬷一愣:“夫人,这是要……”
“过几日,英国公府老太君寿辰,该备份寿礼。”柳念薇语气平静,“还有,替我递帖子给陈阁老夫人、李尚书夫人,就说我新得了几盆名品菊花,请她们过府赏花。”
嬷嬷瞬间明白了。夫人这是要出门走动了。在英国公府寿宴上,在自家花厅里,夫人不会去争辩朝政,不会去诉苦喊冤,她只是柳阁老的妹妹,田少卿的夫人,一个温婉得体、关心家常的后宅女子。但有些话,有些态度,不需要明说。当柳念薇盛装出现在那些贵妇云集的场合,从容淡定,谈笑风生时,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无言的回击:田家稳如泰山,柳家安如磐石,那些流言蜚语,何足道哉?
这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为夫君、为兄长做的事了。用她的镇定,用她柳家女儿、田家夫人的气度,稳住后宅,稳住人心,也向外界传递出风雨不动的信号。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田府内宅,平静如常。只有柳念薇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已随着那封家书,飞越关山,抵达了那个海风咸湿、波涛暗涌的东南小港。
夫君,京师有风,但家宅安宁。你在前方,只管放手去做。清者自清,我信你。
她望着东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但有一颗,格外明亮,坚定地闪烁着,如同她此刻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