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基石(1/2)
田惟清在月港的“新政”,如同投入一潭死水中的石块,起初只是漾开几丝涟漪,很快便激起了层层浪涛,甚至是意想不到的漩涡。
他以“以工代赈、工酬现结、不压不扣、每日一结”的告示,招募流民修缮码头、加固海塘。起初,应者寥寥。流民们经历了太多欺骗和压榨,对官府早已失去信任,只远远观望,眼神里满是警惕与麻木。田惟清不以为意,命人从有限的启动银两中,先支出一笔,在工地旁搭起粥棚,每日供应两顿稠粥。又让先行招募的少量工匠、力夫,当场演示如何登记、如何领牌、如何凭牌当日结算工钱。
当第一个瘦骨嶙峋的流民,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颤抖着接过几十个铜板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月港的每个角落。第二天,粥棚前排起了长队,工地上报名的人多了几倍。田惟清亲自坐镇,将流民按体力、手艺简单分组,老弱负责搬运轻物、烧水做饭,壮丁负责挖土抬石,有手艺的匠人则被委以小组头目,指导施工,工钱也稍高。
“田大人说了,只要肯出力,就有饭吃,有钱拿!”“真的当天结钱,不拖不欠!”流民们用带着各地口音的方言,激动地互相传递着。工地渐渐热闹起来,虽然衣衫褴褛,工具简陋,但一种久违的生气,在汗水和尘土中弥漫开来。
然而,麻烦接踵而至。先是本地几个专做力工、石料生意的把头,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指责田惟清“坏了规矩”,“抢了他们饭碗”,要求“分一杯羹”,否则就让工程干不下去。田惟清没有动怒,只将朝廷设立海事厘务所、以工代赈的布告,以及自己“协理地方善后”的关防文书,摆在对方面前。
“本官奉旨行事,招募流民,是为赈济灾民,恢复地方,此乃朝廷恩典,何来坏规矩之说?”田惟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石料、木料,本官已奏明上峰,自备荒林场、官山取用。倒是各位,若有意为朝廷效力,可组织手下工匠、力夫,按本官所定章程、工价,登记报名,与流民一视同仁,同工同酬。本官欢迎。但若想借此垄断要挟,坐地起价,或煽动闹事,阻挠公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眼神闪烁的把头,“靖海水师的赵游击,就在左近巡查。本官不介意请他来,与各位讲讲朝廷法度。”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有朝廷大义,又有水师威慑,更给出了“同工同酬”的出路。那几个把头面面相觑,终究不敢与朝廷、军队硬扛,悻悻而去,只是背地里的小动作,怕是不会少。
石料木料供应被卡,田惟清早有预料。他立即派人,拿着工部批文和柳彦博的手令,前往官山、林场,同时,让流民中的老弱妇孺,在工地附近河滩、山地,捡拾可用的小型石块、木料。工程进度虽慢,却未停滞。更让田惟清惊喜的是,几天后,竟有几个本地的老石匠、老木匠,偷偷找到工地,表示愿意“带徒弟”,教流民手艺,只求“给口饭吃,给个安稳”。原来,他们被本地大把头压榨多年,早有不满,见田大人这里规矩清楚,工钱实在,便动了心思。田惟清欣然接纳,将他们聘为“工师”,待遇从优。有了这些老师傅指导,工程效率和质量,都好了不少。
港口和几段紧要海塘的清理、加固工程,就这样磕磕绊绊,却又顽强地推进着。每日收工,流民们排着队,凭木牌领取当日的工钱和一吨干粮。虽然辛苦,但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铜板,肚子里有了热食,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眼中也有了光。他们开始相信,这位“京里来的田大人”,或许真的不一样。
与此同时,关于“海事厘务所”的章程细则,也在田惟清的主持下,反复推敲,日渐完善。税率最终定为渔船定额,小商船“三十税一”,简单明了,远低于走私所需打点的层层费用。征收流程力求简化透明,设立公示栏,每月公布税款收入、开支明细,接受监督。这些章程,田惟清没有急于颁布,而是抄写多份,分送给漳州府、本地有头脸的士绅,乃至一些风评尚可的船主、商人,广泛征求意见。
反对的声音自然有,尤其是那些与走私利益相关的,暗中串联,试图阻挠。但田惟清不疾不徐,一面继续推进以工代赈工程,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一面由赵游击的水师加强在月港附近海域的巡逻,打击了几股小规模走私,显示出朝廷管控的决心;另一面,则亲自拜访了本地几位德高望重、家中并无明显走私嫌疑的耆老和致仕官员。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只将月港如今民生凋敝的现状,朝廷试点开海的决心,以及他设想中厘务所运作后,可能给月港带来的变化——更安全的港口、更公平的交易、更多的谋生机会、更稳定的生活——娓娓道来。他拿出流民登记册、工钱发放记录、工程进度图,给他们看。他承诺,厘务所征收的税款,每一文都会公示,优先用于月港本地的民生和海防。
“诸位乡贤,月港是诸位的桑梓之地。月港兴,则诸位家业兴,子孙安。月港衰,则诸位亦难独善其身。”田惟清言辞恳切,“朝廷设此试点,非为与民争利,实为开一方生路,解万民倒悬。田某在此,不求诸位鼎力相助,但求诸位明辨是非,不偏听偏信。月港未来如何,既在朝廷法度,也在诸位乡邻的取舍之间。”
这些耆老、乡绅,久历世故,岂能不知月港症结所在?走私虽带来暴利,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动荡。若能有一条合法、安稳的财路,谁又愿意整日提心吊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沉稳的京官,听着他条理分明的分析,看着他这些时日实实在在的作为,心中的天平,开始慢慢倾斜。
不久,一份由数位本地有头脸的耆老、乡绅联名,表示“拥护朝廷新政,愿在田大人主持下,共谋月港生业”的呈文,被送到了漳州府衙,也悄然在月港传开。虽然署名者不多,但分量不轻。这意味着,地方上并非铁板一块,已经开始出现分化。
漳州知府的态度,也因此变得微妙起来。他不再一味推诿拖延,开始派员“协助”田惟清处理一些具体事务,虽然仍不积极,但至少门是开的。
就在局面看似一点点打开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月港表面的平静。
一日深夜,田惟清仍在灯下核算近日的开支账目,赵游击一身夜行衣,带着一身寒气,匆匆闯入。
“田大人,有紧急军情!”赵游击脸色凝重,压低声音,“我们水师巡哨的兄弟,在离月港五十里的外海,截获一条形迹可疑的中型帆船。船上没有货物,却有二十几名精壮汉子,携有兵刃,形似倭寇,但口音混杂,不似纯正倭人。审问之下,有人熬刑不过,招认是受雇于月港的‘海爷’,准备潜入月港,伺机滋事,破坏港口工地,最好是……制造混乱,伤及大人您!”
田惟清心中一惊,放下笔:“海爷?何人?”
“此人绰号‘混海蛟’,是月港一带势力最大的走私头子之一,据说与本地几家大户、甚至官府中人都有勾结,手下亡命徒众多,横行海上,心狠手辣。他定是见大人您动了港口,又要设厘务所,断了他财路,故而想下黑手!”
田惟清眉头紧锁。他料到会有人阻挠,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猖狂,竟敢直接雇佣亡命徒,行刺朝廷命官,破坏朝廷工程!这已不是寻常的利益之争,而是赤裸裸的对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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