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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春雷滚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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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田惟清依约来到柳府。书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柳彦卿一身家常道袍,坐在书案后,正看着一份文书,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见田惟清进来,他放下文书,示意他坐下。

“坐。看过这个。”柳彦卿将手边另一份文书推过来。

田惟清接过,是一份廷议的纪要抄本,关于他那份“东南农桑、工赈与民生”补充细则的讨论。户部一如既往哭穷,强调国库空虚,专项款项难以筹措,对“以港养民”的潜在财源表示怀疑,认为“杯水车薪,且易启海禁之衅”。工部则对具体工程的技术细节、花费估算提出诸多质疑,态度审慎保守。而内阁内部,除柳彦卿明确支持外,首辅保持中立,另一阁老则态度暧昧,隐约附和户部、工部的“谨慎”论调。都察院几位御史的言辞则激烈得多,直指此议“名为民生,实为开海张目”,“动摇祖宗成法,祸患无穷”。

通篇看下来,反对之声占据上风,支持者寥寥。田惟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阻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看到了?”柳彦卿的声音平静无波,“反对者众,支持者寡。陛下留中未发,态度不明。”

“是。”田惟清放下纪要,深吸一口气,“但,并非全无转圜余地。户部、工部之议,多因循守旧,畏难怕责。只要钱粮、技术能落实,并非不可为。都察院之论,乃老生常谈,不足为虑。关键在于……”他看向柳彦卿,“陛下之心,与阁老之意。”

柳彦卿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陛下之心,在东南安稳,在国库充盈,在边患消弭。至于用何法,是开海还是禁海,是剿是抚,陛下只看结果,不问过程。至少目前,陛下不反对讨论此事,便是我等的机会。”

“兄长之意是……”

“东南战事,久拖不决,耗费日巨。陛下已露不耐之色。”柳彦卿放下茶盏,声音低沉,“昨日陛下召对,问及东南粮饷,户部依旧推诿。陛下有言,‘年年剿,年年乱,银子如流水,不见个尽头。难道除了加赋,便无他法?’”

田惟清心中一震。皇帝这话,已是明晃晃地对现有策略不满,在寻求新的出路了!这正是推行新策的最佳时机!

“陛下的耐心有限。”柳彦卿继续道,“彦博在东南的密奏,陛下是看过的。那点微末税银,于国用虽是九牛一毛,但其意可嘉,其效可见。陛下未置可否,便是默许。如今,我们需要给陛下,也给朝中反对者,一个更清晰、更稳妥、更能立竿见影的‘法子’。”

“兄长的意思是……试点?”田惟清立刻领悟。

“不错。”柳彦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全面开海,牵涉太广,阻力太大。但若仅限于东南一隅,仅限于特定港口,仅限于战后重建、民生恢复之急需,以‘特事特办’、‘权宜之策’之名,先行试点,阻力会小很多。你那‘以港养民、专款专用’的思路,正可作为试点的核心框架。”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东南沿海舆图前,手指点向一处:“漳州月港。此地港湾条件尚可,前朝曾设市舶司,后废弛。近年来,民间走私不绝,屡禁不止。此次倭患,此处受灾中等,收复也早,民心尚可安抚。更重要的是,”他转过身,看着田惟清,“彦博的密奏中提到,他已暗中在此地,以安置渔民、修缮码头为名,试行小范围、严管控的渔货交易,颇有成效,且当地大户、渔民均有此意愿,只是苦于非法,不敢声张。”

田惟清眼睛亮了。月港,有历史基础,有现实需求,有民间意愿,更有柳彦博的暗中铺垫!简直是天选之地!

“兄长的意思是,奏请陛下,于月港试行‘有限开海’,设‘海事厘务所’,准许渔船、小商船在划定海域、指定港口,进行渔获、特定土产交易,由官府抽税,税款专用于月港及周边之海塘加固、民生安置、新种推广等?”田惟清迅速跟上思路。

“不止。”柳彦卿走回书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月港试点,需明确几条:其一,范围仅限于月港及周边指定水域;其二,船只限于本朝渔民、小商贾,严格查验,不得出远海,不得与番船直接交易;其三,货物限于渔获、本地土产,比如茶叶、瓷器、丝绢,严禁军械、铜铁、粮米等出洋;其四,税率从低,但征收务必透明,税款流向每月张榜公布,专款专用,接受监督;其五,设水师巡检,严查走私、通倭。其六,”他顿了顿,笔尖重重一顿,“此乃权宜之计,试行三年,以观成效。三年后,是存是废,再行定夺。”

田惟清听得心潮澎湃。柳彦卿这六条,将“有限开海”框定得死死的,既给了反对派“范围小、管控严、时间短”的交代,又为试点成功留下了空间和弹性。尤其是“专款专用、张榜公布”,直指朝廷用度不清、吏治腐败的痛点,若能实行,便是极大的革新。

“此策若成,月港可成东南战后重建之样板。税款可补地方,民生可苏,海防可固。更重要的是,”柳彦卿目光深远,“它提供了一个可能:不用加重百姓赋税,不用耗尽国库,也能养兵、安民、防海。此例一开,其他沿海州县必然效仿。届时,开海与否,便不再是空谈,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抉择。”

“兄长高瞻远瞩!”田惟清由衷赞叹。柳彦卿这是将他的“以实务探路”思路,发挥到了极致,并设计出了一条切实可行的、阻力最小的破局之路。以一个小小的月港为突破口,撬动整个东南困局,乃至影响未来的国策走向。

“莫要高兴太早。”柳彦卿泼了盆冷水,“此议一出,反对声浪必如潮水。那些靠着走私、靠着海禁模糊地带牟利的地方豪强、朝中势力,绝不会坐视。他们会千方百计阻挠,甚至破坏试点。而且,”他看向田惟清,目光如炬,“陛下将此议批下部议,既是机会,也是考验。若我们不能在廷议中,拿出足以说服陛下、压过反对声音的充分理由,此议必废。甚至,”他声音转冷,“会成为攻讦我柳家‘结党营私’、‘擅启边衅’的新把柄。”

田惟清心中一凛,知道柳彦卿所言非虚。这是背水一战,成功了,或可打开新局面;失败了,柳家将面临更猛烈的攻击,二哥在东南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田惟清问。

柳彦卿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田惟清面前:“这是我让幕僚整理的,前朝市舶司岁入、东南沿海历年剿倭耗费、近年走私大案涉案金额的对比。还有,月港及周边三县,去岁赋税、今年因战乱预计减免赋税、以及赈灾所需钱粮的估算。你的任务,是结合你的农事、工赈条陈,将这些数据,变成让陛下、让户部、工部那些老狐狸无法反驳的‘账’!告诉他们,不开此源,东南这个窟窿,拿什么去填?加赋?百姓已不堪重负。挪用他处?九边、河工,哪里不缺钱?让他们自己算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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