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认知的裂痕(2/2)
首先察觉到异常的,是“琥珀”基地外围警戒的王浩。他手下一名最精锐、心理素质最强的侦察兵,在一次例行的、穿戴全套防护装备的灰雾边缘巡逻后,归队时出现了短暂的、大约三分钟的“失神”状态。士兵自己毫无察觉,只是觉得“有点走神”,但随身记录仪显示,在那三分钟里,他的行动轨迹出现了不符合战术规范的轻微偏离,且对队友的无线电呼叫反应延迟了数秒。更诡异的是,事后询问,士兵对那三分钟内周围环境的记忆,出现了明显的“模糊”和“逻辑不自洽”,比如无法准确回忆路过的一处明显地貌特征的颜色,或是将前后两段对话的顺序记反。
起初,这被归因于长期处于高压、高危环境下导致的心理疲劳和注意力涣散。但随后几天,类似的情况开始零星出现在其他外出执勤人员身上,症状轻重不一,但共同点是短暂的“认知空白”或“记忆混淆”,且当事人往往不自知。
与此同时,赵大川团队中,一名负责“星火”数据初步整理的年轻研究员,在连续工作36小时后,突然对着屏幕上一组完全正常的衰减曲线数据,惊恐地大叫“数据在流动!在变化!”,并声称看到了“扭曲的几何图形”在屏幕上闪烁。强制休息后,他恢复正常,但对发病时的记忆一片空白,只记得“巨大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颜色”。
症状在蔓延。从一线人员,逐渐影响到内勤、技术支持,甚至包括叶栀夏本人。她在一次与“尺蠖”的加密通讯会议中途,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会议内容在她耳中变成了一串无法理解的、支离破碎的音节。症状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之后迅速消退,但她对那一分钟内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混乱、令人不安的色块和光影碎片。
“是灰雾!灰雾的影响在加强!它在渗透我们的防护!”王浩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加强了基地的物理隔离和空气过滤等级,并为所有人员配发了更高级别的神经防护药物。
但沈博士在接到详细报告后,却产生了更深的疑虑。他调取了所有出现症状人员的详细行动记录、接触史、生理监测数据,并与“琥珀”基地内外的环境监测数据、尤其是“裂隙”能量读数、“星火”振荡相位、“协议”监控日志(通过陈望这个特殊“接口”间接获取的、极其有限且延迟的片段)进行了交叉比对。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模式,逐渐浮现。
所有出现症状的人员,其症状发作的时间点,都与“星火”那11.3小时周期振荡的特定相位(尤其是波峰和波谷附近)以及“协议”监控日志中某些特定类型的、记录“污染区信息场微扰”或“低熵生命体集群活动异常”的条目,存在统计学上显着的相关性!更重要的是,症状的严重程度,似乎与当事人之前接触、阅读、思考“星火”、“裂隙”、“协议”、“陈望”等相关信息的“深度”和“频率”有关!
那些每日分析“星火”数据的研究员,症状最重;经常参与相关决策的叶栀夏、王浩,症状次之;而只是执行外围巡逻、对核心机密知之甚少的士兵,症状最轻,且主要是感知混淆,而非认知扭曲。
“这不是简单的灰雾物理或化学污染!”沈博士在绝密通讯中,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是信息层面的污染!或者说,是认知层面的干扰和侵蚀!”
“什么意思?”叶栀夏强忍着又一次轻微眩晕后的不适,急切地问。
“还记得‘认知抑制场’吗?”沈博士调出一份标有“烛龙-零/附属效应/初步推测”的加密文档,“我们之前推测,‘协议’的‘清理’手段之一,包括一种大范围的、潜移默化的、针对智慧生命认知能力的‘抑制’或‘扭曲’场,用于降低‘异常信息’的传播和接受效率,将超出其‘容忍阈值’的认知强行‘合理化’或‘模糊化’。”
“你是说……‘抑制场’加强了?还是……出现了新的变种?”赵大川的声音带着恐惧。
“不完全是加强或变种。”沈博士的指尖划过一行行令人不寒而栗的数据和推测,“更可能的是,在‘青莲山污染区’,在‘裂隙’、‘灰雾’(罗慕路斯武器)、‘星火’蛰伏、陈望‘噪声’、‘协议’关注、以及我们频繁的探测与‘共鸣’尝试……这多重极高层次‘信息异常’和‘规则冲突’的叠加作用下,局部区域的‘信息背景场’或‘认知底层规则’,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深层次的‘畸变’或‘污染’。”
“这种‘污染’,不再仅仅是对特定‘异常信息’(如‘星火’相关知识)的抑制,而是开始主动地、无差别地干扰所有身处该区域内智慧生命的正常认知过程!它像一种‘认知病毒’,通过信息本身(无论是视觉、听觉接收的信息,还是大脑内部思考产生的信息)进行传播和‘感染’!感染的症状,就是短时的认知空白、记忆混淆、感知扭曲,甚至……看到或听到‘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星火’的振荡,和‘协议’的监控,可能就像是这个‘污染场’的……‘共振腔’或‘放大器’!在特定的相位或状态下,会暂时性地‘增强’这种‘认知污染’的效应!接触相关信息越多、思考越深的人,就如同在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停留最久,中毒也越深!”
这个推论,让通讯两端的所有人,如坠冰窟。物理的威胁可以防御,能量的冲击可以抵挡,但一种直接作用于思维、记忆、感知的“污染”,该如何防御?难道要所有人停止思考?停止交流?甚至……停止“知道”?
“那陈总他……”叶栀夏的声音在颤抖,“他身处‘协议’的数据流中心,被那种‘信息’直接冲刷……他岂不是……”
“他的情况可能更复杂,也更糟糕。”沈博士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可能已经不是被‘污染’,而是……某种程度上‘融合’或‘适应’了那种环境。他的意识结构,可能已经被‘协议’的信息场严重改造。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噪声’能够与‘星火’产生‘共鸣’,甚至可能无意中引导了‘星火’的‘蛰伏’——因为他们某种程度上,已经处于相似的、被‘协议’信息场‘改造’或‘侵蚀’的状态。而我们……我们这些还保持相对正常认知结构的人,在接触这些被‘污染’的信息、或者身处这个被‘污染’的场域时,就会像正常人暴露在高剂量辐射下一样,出现‘认知辐射病’的症状。”
“那我们该怎么办?”王浩的声音嘶哑,带着铁血军人面对无形之敌时的无力与愤怒。
“立刻启动最高级别认知安全协议!”沈博士厉声道,“第一,所有与‘星火’、‘裂隙’、‘协议’、陈望相关的核心研究资料,进行最高等级物理隔离和信息加密,非必要不接触,接触时必须配备经过特殊设计的、能够过滤特定信息模式的‘认知防护装备’(如果来得及研发的话)。第二,强制所有人员,尤其是核心研究人员,进行定期的、强制的认知功能评估和心理干预,出现任何轻微症状立即隔离观察。第三,研究‘认知污染’的传播机制和防护手段,这比研究‘星火’的‘蛰伏’更重要,更紧迫!否则,不等‘协议’来‘清理’,我们自己就会在疯狂和认知崩溃中毁灭!”
“第四,”沈博士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必须立刻着手研究,如何在这种‘认知污染’场中,保持思维的‘相对清醒’。也许……‘星火’的‘蛰伏’机制,能给我们启发。它通过同步‘协议’的某个特征频率,将自己‘伪装’成背景的一部分,从而避免了被‘清理’。那么,我们的意识,是否也能通过某种方式,比如通过药物、训练、或者外部设备辅助,让我们在思考相关问题时,暂时性地‘模拟’或‘适应’那种被‘污染’的信息场特征,从而减少‘排异’反应,降低认知受损的风险?甚至……更进一步,像‘星火’一样,在‘污染’中,找到一种畸形的、但能保住核心认知的……‘共生’或‘隐匿’状态?”
这个想法更加疯狂,近乎于主动拥抱疯狂。但在认知层面被无形侵蚀的绝境下,这或许是唯一能保住研究人员理智、继续推进“拟态”项目、寻找生路的、饮鸩止渴之法。
命令被迅速执行。“琥珀”基地和“尺蠖”基地,同时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一方面,是对“认知污染”的严阵以待和艰难防御;另一方面,是对“星火”蛰伏机制和“协议”潜在特征的、争分夺秒的疯狂研究。希望与疯狂,理智与污染,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地,进行着惨烈的拉锯。
而就在这内外交困、认知防线摇摇欲坠之际,沈博士收到了来自“龙渊”最高指挥部,经过多重加密、用最高权限信道传来的、一份绝密程度甚至超过“烛龙-零”的简报。
简报内容极其简短,却足以让这位见惯风雨的“龙渊”高层,瞬间脸色煞白,手指冰凉。
简报只有两句话:
“熵减基金会’最高理事会于七十二小时前举行闭门会议。会议核心议题代号:‘认知锁’。会议结论:启动‘净化之火’协议第一阶段。目标区域:东亚。优先级:最高。启动倒计时:约一百二十小时。”
“另,截获破碎情报显示,‘时序观测协会’残余势力近期有异常集结迹象,动向不明,但与‘熵减基金会’活动存在时空关联性。警告:最高警戒。”
“认知锁”……“净化之火”……东亚……最高优先级……一百二十小时……“时序观测协会”……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血色图景。
“熵减基金会”,这个隐藏在“罗慕路斯”武器背后、疑似与“观测者”或“协议”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其在地球代理人的庞大阴影,终于不再满足于暗中的渗透、破坏和“清理”特定目标(如青莲山)。他们将要启动某种名为“认知锁”的、范围覆盖整个东亚的、名为“净化之火”的协议!
联想到“青莲山”正在蔓延的、直接攻击认知的“信息污染”,联想到“协议”那冰冷无情的“清理”逻辑……“净化之火”要“净化”什么?锁住谁的“认知”?目标为什么是东亚?是因为“青莲山”事件?因为“星火”?因为陈望?还是因为……“龙渊”本身?
而“时序观测协会”,这个更加神秘、在“熵减基金会”情报中只存在于只言片语的古老组织,也在这个时候露出獠牙……他们想做什么?趁火打劫?还是……与“熵减基金会”目标一致?
一百二十小时。五天。
留给“龙渊”,留给“琥珀”,留给所有知情者的时间,只有五天。
五天之后,燃烧的,可能不仅仅是青莲山,而是整个东亚的……认知与未来。
沈博士缓缓抬起头,看向中央屏幕上,那条依旧在缓缓滚动的、暗红色的“协议”日志——“涟漪观测中”。
“协议”在观察。
“熵减基金会”在点火。
“时序观测协会”在阴影中窥伺。
而他们,被困在认知的裂痕边缘,守着一点风中残烛般的“星火”,一个在数据流中挣扎的“噪声”,在疯狂与清醒的钢丝上,与时间赛跑,与无形的污染赛跑,与即将降临的、可能席卷一切的“净化之火”赛跑。
希望,如同“星火”那微弱的、11.3小时一次的跳动,渺茫,却尚未熄灭。
而绝望,如同“灰雾”和“认知污染”,无声无息,却已蔓延到脚下,浸入骨髓。
(第4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