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离岸回身(2/2)
李元昊问:“怎么了?不接电话?”
“电话丢了。”
他说:“过几天我回北京,回去见你。”
“嗯。”
一天后的中午,我和小汪汪,还有宾馆的杨姐,三个人在我店里拉着帘子聊天。外头阳光正好,透过帘子缝隙漏进几缕光柱,浮尘在光里慢慢打着旋。话刚开了个头,就听见外面有刹车和关车门的动静。
没等我们反应,脚步声径直朝着小屋来了。帘子被猛地掀开,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查暂住证!”
我心里一沉,把那个深蓝色小本子递过去。他翻开看了看:“营业执照?”
“没有。”
“收拾东西,上车。”
我转向小汪汪和杨姐:“她俩就是宾馆的客人,过来聊天的。带走我可以,跟她们没关系。”那两人脸色发白,对视一眼,趁警察注意力在我身上,立刻低头快步溜了出去。
我没看她们,转身从床上拿起钱包,套上外套。动作很慢。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冰凉的。然后我走出去,把钥匙放在宾馆前台上。杨姐看着我眼睛红了。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先走,别怕。我……我给鲍经理打电话。”
流程和上次几乎一样,只是这次多关了一晚上。铁门合上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同屋人麻木或惊慌的脸……熟悉得让人心里发毛。别人还是说:“你运气‘真好’,内蒙线那么少,偏让你赶上了。”
这次,交钱也不让回北京了。一辆车把我们几个人拉到北京站,坐上车一路向西北。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荒野,最后是望不到边的、枯黄的山地。乌兰察布。接收点在一排低矮的平房里,又黑又冷。我们五个人被推进一间屋子,门在身后锁上。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角落里堆着几床颜色污浊的被子。
没人去碰那些被子。
起初是沉默,只有压抑的抽泣。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我们开始唱歌,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声音很小,断断续续,跑调得厉害。后来声音大了,唱着唱着就哭,哭累了又接着唱,骂几句,再笑几声。像一群被困在绝境的疯子,用最后一点力气制造声响,对抗这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静。
那一晚,就这么胡闹着、颤抖着挨过去了。
天蒙蒙亮,有人来叫名字。交钱,签字,然后被推出大门。站在清冷的晨风里,回头看那排沉默的平房,像做了一场混乱而冰冷的噩梦。
我又一次回到了北京。洗澡,水流很烫。吃饭,味同嚼蜡。然后倒头就睡,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后,阳光刺眼。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神空茫茫的。
我转身向金三星走去,推开鲍经理办公室的门。
“老乡,”我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求你了。你说的办证,就是让我两次被收容、被遣送。租你们的房子开店,让我受这罪。不然,你把证办下来;不然,全额退我钱。这个地方,我一天都不待着了。”
和金三星,到此为止。
老乡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个年龄,和我父亲差不多。
“孩子,”他开口,声音放缓了些,“这几个月我也看在眼里。我劝你一句,回去吧。别搁这儿折腾了,踏实回家嫁人,等有钱了,来北京消费。这地儿,没那么好混。”他顿了顿,“我给你打个报告试试,批不批,我不知道。你先回去等着吧。吃饭……就过来吃。”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那间让我充满希望又最终绝望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