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讲述黑暗（2/2）
这个问题触及了“鲲鹏”的邪教本质和“源点”带来的认知扭曲。王烁沉默良久，才缓缓打字回复。
“是的，他们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这种信念最初可能源于对现有科学范式的不满、对未知领域的好奇、或者个人遭遇带来的偏执。但‘鲲鹏’利用了这一点，通过精心设计的信息环境和逐步升级的‘启示’，将这种个人的困惑或野心，扭曲成一种排他的、坚信自己掌握‘终极真理’的集体幻觉。他们沉浸在自我构建的‘神圣叙事’中，将犯罪行为美化为‘必要的牺牲’或‘进化的代价’。这种扭曲的信念体系，比单纯的贪婪更具破坏性和迷惑性，因为它为作恶提供了‘崇高’的借口，也让深陷其中的人更难自拔。”
他没有提及“源点”作为异常信息源头的直接作用，而是将其影响描述为一种被犯罪集团利用来强化“幻觉”和“控制”的未知技术效应。这样既保留了核心警示——技术被滥用于精神控制的巨大危险，又避免了触碰不可言说的超常领域。
秦主席追问：“那么，作为对抗这种‘信念’的人，您当时……感到恐惧吗？或者说，您是如何保持自己不被那种扭曲的氛围所影响的？”
这个问题让王烁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恐惧？当然有。不仅有对人身危险的恐惧，更有对那种认知被侵蚀、自我被消解的深层恐惧。在暗瓦，在“海鸥号”，他无数次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恐惧是人的正常反应。”他最终回复道，“面对一个组织严密、信念扭曲、且掌握着非常规手段的对手，不恐惧才是不正常的。对我来说，保持清醒的锚点有几个：一是对事实和证据的坚守，无论对方编织的故事多么诱人，我始终提醒自己回到可验证的现实基础；二是对基本人性和伦理底线的信念，我相信任何以剥夺他人自主和尊严为代价的‘进化’都是邪恶的；三是……职责和同伴的支持。我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也知道并非孤身一人。”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些具体的、惊心动魄的对抗时刻，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坚定与沉重，已经让屏幕另一头的记录者感同身受。
随着讲述的深入，王烁开始更多地从“受害者”和“反抗者”的角度去勾勒故事。他讲述了那些被“鲲鹏”吞噬的普通人如何一步步失去自我，讲述了在黑暗中相互扶持的微弱光芒，也讲述了最终联合各方力量，冲破重重阻碍，直捣犯罪核心的艰难过程。他将“守望者”系统的存在模糊处理为一个“先进的技术分析工具和协同指挥平台”，将“能量疏导”协议描述为“针对其核心控制系统的一次关键性技术反击”。
在一次面对面的访谈中，秦主席听完王烁对最终行动的描述（经过大幅简化和脱敏），感慨万千。
“林老师，听您讲述，我感觉这不仅仅是一个打击犯罪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选择，关于理性与疯狂、控制与自由、绝望与希望的对决。您和您的同事们，就像在漆黑的海洋中，为那些即将沉没的船只点亮灯塔，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去撞击那艘制造风浪的幽灵船。”
王烁微微摇头：“秦主席，过誉了。我们只是做了职责所在。而且，摧毁‘幽灵船’不是终点。风浪平息后，还有更多人需要被从水里拉上来，帮他们找回方向，修复创伤。这场斗争，远未结束。”
这句话触动了秦主席，也成为后来作品中的一个重要主题。
讲述的过程，对王烁而言，也是一种独特的梳理和宣泄。他将那些深埋心底的黑暗记忆，以一种可控的、有建设性的方式逐步释放出来，用语言为其赋形，将其转化为可供后人镜鉴的故事。每一次讲述，都像是对那段经历的一次再理解，一次与过去的和解。
当然，他始终牢记界限。所有涉及沈雨、“深瞳”计划、“门扉”本质、以及自己真实身份转换的细节，都被小心地隐匿或改写。他讲述的，是一个基于真实灾难、经过文学化提炼和保密处理的警示寓言。
几个月后，初稿完成。书名暂定为《深渊回响——‘鲲鹏’特大网络诈骗案警示录（纪实文学）》。王烁和秦主席、方编辑一起，在保密部门的指导下，对书稿进行了数轮细致的修改和审核。最终成稿，既保留了案件的震撼力和警示性，又确保了国家安全和信息保密的要求。书中，王烁以“林默”的化名出现，作为贯穿始终的观察者、分析者和部分行动的参与者。
新书发布会上，王烁没有出席。他让秦主席和方编辑代表作者和出版方。但当秦主席在台上，动情地讲述创作过程中的感悟，并朗读书中那些描写受害者挣扎、守护者奋战以及最终光明冲破黑暗的段落时，坐在后台通过监控屏幕观看的王烁，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本书，是他以另一种形式完成的“讲述”。它将那些无法在演讲台上完全言说的黑暗与光芒，镌刻在了更持久的载体上。它或许无法揭示全部的真相，但足以敲响警钟，传递信念，让更多人看到，在那些看似无形的深渊边缘，始终有人擎着火炬，坚守阵地。
活动结束后，他收到秦主席发来的信息：“林老师，书的首批读者反馈极好。很多人说，读完后对‘认知陷阱’有了更具体的恐惧，也对守护者有了更深的敬意。谢谢您，愿意讲述黑暗，也让我们看到了黑暗中的光。”
王烁回复：“是你们让讲述有了意义。记住教训，警惕深渊，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夜色中，他合上那本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封面上，是一道划破黑暗的抽象光束。他仿佛看到，无数这样的光束，正通过不同的方式——演讲、文字、影像、日常的告诫——从不同角度照亮人们前行的道路，共同编织成一张守护认知与心灵的巨网。
而他，既是这张网的编织者之一，也是被其守护的普通人之一。这或许，就是他与黑暗漫长对峙中，所寻找到的最坚实的意义。讲述黑暗，是为了让光明，在更多人的心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