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春风暗度（下）（1/2）

皇帝对江南水患的关切，以及对文华阁“建言”的迫切索取，仿若一颗投入静谧湖面的石子，在白清漪心湖激起层层波澜。这波澜，让她对文华阁未来的走向，有了更为清晰且深刻的思考。

回到文华阁，白清漪即刻召集掌院老学士与农工算学科的骨干。她神色肃穆，将皇帝的口谕一字一句清晰传达，随后便与众人围坐，商讨如何整理一份关于历代治水经验与教训的简要摘要。她着重强调：“这份摘要无需面面俱到，但务必抓住核心要点。其一，要剖析不同水文地理条件下的治理思路，平原河流与山区溪流，其特性与治理方法差异巨大，需分别阐述；其二，梳理历史上成功与失败的关键案例，尤其要深挖那些因吏治腐败或利益纠葛导致工程失败的例子，从中汲取教训；其三，整理一些简单易行、成本较低的日常维护和应急措施。此摘要需简明扼要、条理清晰，以便皇上御览。”

同时，她目光坚定，提醒众人：“此举意义非凡，关乎文华阁的声誉与未来。务必严谨客观，所引案例需有明确出处，分析要中肯恰当，切忌空发议论或影射当下。这是文华阁首次直接为皇帝的实务决策提供‘学术’参考，只能成功，容不得半点差错。”

任务布置下去，阁中众人既兴奋又倍感压力。农工算学科更是全员出动，一头扎进典籍的海洋。他们翻检一本本泛黄的古籍，仔细核对每一条资料，热烈讨论、归纳总结，忙得昏天黑地。白清漪亲自把关框架与最终文稿，从整体结构到字词斟酌，几易其稿，力求尽善尽美。

就在文华阁为这份特殊“作业”全力以赴之际，后宫与前朝的春风，也悄然吹动了其他角落。

慧嫔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正缓慢恢复。虽仍无法下床，但气色已好了许多，记忆似乎也有零星复苏的迹象。据钟粹宫传出的零星消息，她偶尔能想起入宫前的一些琐事，或是认出某个旧日宫女。然而，对于中毒前后及更早的敏感事件，记忆依旧一片模糊，宛如被浓雾笼罩。皇帝加派了擅长心理引导的嬷嬷，每日陪她说话，试图以温和的方式唤醒她深层的记忆，可收效甚微。

朝堂上的人事调整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又有几位地方官员因“考核不谨”或“舆情不佳”被调离或申饬，补缺者多为实干或相对清廉的官员。沈明轩私下告诉白清漪：“通政司收到的关于江南官场与商贾勾结的密告，内容愈发具体，指向也愈发明确。显然，皇帝清理积弊的决心已坚如磐石，且动作正在不断加快。”

这些变动，如同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牵动着各方神经。英嫔来永和宫的次数愈发频繁，言语间对江南之事格外关注，甚至拐弯抹角地打听白清漪对几位新调任官员的看法，以及文华阁近日在忙什么。白清漪心中警觉，敏锐地猜测英嫔或其背后势力，或许在江南也有利益牵连，或至少不愿看到皇帝清洗过于彻底，想从她这里探听风向甚至施加影响。她依旧守口如瓶，只谈风花雪月，不论朝政要事，对文华阁的事务也只泛泛而谈。

这日，白清漪正专注地审阅那份即将定稿的治水摘要。突然，云雀悄悄进来，双手递上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低声说道：“小姐，这是沈大人托人悄悄送来的，说是‘江南友人偶得，或于治水摘要有所裨益’，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您。”

白清漪接过锦囊，手指轻轻摩挲着其表面细腻的纹路，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与期待。她缓缓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展开一看，竟是一份极其简略的手绘草图，上面标注着江南某段重要河道近年来的几处私筑圩埂、占用滩地的位置示意。旁边还有几行小字，说明了这些私筑行为背后的乡绅姓名及可能涉及的当地官吏。草图虽粗糙，信息也未必完全准确，但显然是来自一线的、未经官方过滤的实情！

沈明轩此举，无疑冒着极大的风险！但这份“礼物”的价值，也极高。它恰好印证了白清漪在摘要中强调的“利益牵绊”问题，且提供了具体案例的线索，虽不能直接引用，却为她的思考提供了新的方向。

白清漪心中震动不已，将草图仔细看了几遍，默默记下关键信息。随后，她起身走到炭盆边，眼神坚定而决绝，毫不犹豫地将纸条投入火中。看着它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燃烧，最终化为灰烬，她才松了一口气。她深知，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牵连沈明轩或引起麻烦的物证。

“云雀，告诉送东西的人，东西已收到，娘娘心领了。”白清漪沉声道，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另外，让你兄长最近多留意京中与江南有生意往来的商号，尤其是涉及木材、石料、河工器具的，看看有无异常动静或人员往来。”

“是。”云雀应下，匆匆去了。

白清漪坐回案前，心绪却久久难以平静。沈明轩的胆识和信任，让她深受感动，也更觉肩上责任重大。这份草图虽不能写入摘要，却让她对江南水患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有了更为直观、深刻的认识。她提笔，在摘要中关于“吏治与利益阻碍”的部分，又增添了几句更为恳切、也更具警示性的话语。她引用了两个前朝因豪强阻挠、官吏畏难而导致治水失败的着名案例，并点明：“政令不通、利益作祟，则良法美意，终成画饼。”

数日后，这份精心撰写的《历代治水得失摘要（附案例）》终于定稿。白清漪亲自誊录了一份整洁的版本，又精心撰写了一份谦恭的奏表，通过王公公呈递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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