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新桃旧符（上）（1/2）

圣母皇太后的薨逝，宛如一颗巨石投入冬日那寂静而冰冷的湖面。虽未激起那惊涛骇浪般的汹涌波澜，却在紫禁城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表面之下，缓缓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意味深长的涟漪。这涟漪，带着历史的沉重，带着权力的余温，带着未知的隐忧，一圈圈地扩散，渗透进这座古老宫殿的每一寸砖瓦、每一丝空气之中。

丧仪果如皇帝所谕，一切从简，仿佛是一场刻意低调的谢幕。没有那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的送葬队伍，没有那漫长而哀伤的守灵哭丧仪式，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静谧中进行着。只在西苑那略显冷清的地方，设了一个简单的灵堂。灵堂之中，烛火摇曳，香烟袅袅，却少了几分应有的庄严肃穆。几位低阶太妃，神色木然地站在一旁，她们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对命运无常的麻木。内务府指派的太监宫女们，则象征性地守了几日，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不安与窃喜交织的复杂光芒。几日之后，便悄无声息地将太后的灵柩移灵至早已备好的妃陵。那妃陵，位于一处偏僻的山谷之中，四周荒草丛生，仿佛是太后这一生权力斗争的最终归宿，孤独而寂寥。朝臣命妇的吊唁也被减免，只几位与太后娘家有些旧谊的宗室女眷，按制前去行了礼。她们在灵堂前匆匆拜了几拜，便匆匆离去，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一般。

这一切，都如同皇帝精心编排的一场戏，明确地传递出他的态度：一位失势太后的逝去，不足以，也不应该，打扰朝廷的正常运转与即将到来的新年喜庆。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皇帝有着自己的考量。他深知，太后的势力虽然已经衰落，但余党仍在，若此时大张旗鼓地举行丧仪，势必会引发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给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可乘之机。而新年将至，朝廷需要的是稳定与祥和，需要以全新的姿态迎接新的一年。

然而，表面的简朴之下，暗中的动作却未必简单。白清漪，这位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女子，凭借着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和广泛的人脉，通过宋太医和掌院老学士的只言片语，得知了太后薨逝前后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西苑，这个曾经是太后权力核心的地方，人事又经历了一轮不为人知的清洗与替换。几个曾侍奉太后多年的老宫人，她们见证了太后的辉煌与衰落，如今却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有的被“恩准”出宫荣养，看似是一种恩赐，实则是被赶出了这座权力的宫殿，失去了曾经的依靠和地位；有的则被调至最偏僻的角落，在那阴暗潮湿、无人问津的地方，默默地度过余生。太后寝宫及可能存放旧物的场所，也被内务府和影卫的人仔细搜查过。那些影卫，如同鬼魅一般，在黑暗中穿梭，他们的眼神冷酷而犀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据闻，他们确实找出了一些陈年旧信和模糊不清的账目记录，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显然已被皇帝牢牢控制。这些旧信和账目，就像是一把把钥匙，或许隐藏着太后势力背后的更多秘密。

至于云南旧案的调查，似乎并未因太后的死而停止。相反，或许是因为少了一层顾忌，皇帝派往云南的密使如同敏锐的猎犬一般，在这片神秘而复杂的土地上四处探寻，传回了一些更具体的消息。这些消息，如同拼图一般，逐渐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隐约指向当年那桩涉及土司与“前朝余孽”的旧案，背后确有宫廷势力（即已薨太后）暗中插手。太后，这位在后宫和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女人，其目的可能是为了掌控西南某些特殊物产（如稀有药材、矿藏）的流通渠道。这些特殊物产，就像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而太后，凭借着自己的权力和手段，试图将这笔财富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同时，她与北疆的某些势力（或许就是“古拉格”将军之流）存在间接的利益交换。沐怀安的父亲，这位无辜的官员，很可能是在不知情或被迫的情况下，被卷入了这潭浑水。如今沐怀安仍在狱中，但审讯的重点，似乎已从追究其个人，转向了厘清整个网络的脉络。皇帝想要通过沐怀安这个线索，揭开整个阴谋的真相，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势力一网打尽。

这些消息零碎而模糊，却让白清漪心中那幅关于太后旧党阴谋的拼图，又清晰了几分。她仿佛看到了太后一系所图，那远比单纯的后宫争权更为深远的野心。他们的触角竟能伸向遥远的西南边陲与北方草原，交织成一张以利益和旧怨为纽带、横跨地域与朝野的暗网。这张网，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无数的人和势力缠绕其中，每一个结点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中枢虽毁，但网上的结点是否已全部拔除？那些利益链条是否已彻底斩断？白清漪的心中充满了担忧和疑虑。答案恐怕并不乐观。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就像狡猾的狐狸，不会轻易地露出自己的尾巴。他们可能会潜伏起来，等待时机，再次发起反击。但白清漪知道，这已非她一己之力所能及，而是皇帝需要通盘考虑、逐步清理的国家大事。她能做的，只是管好文华阁这一亩三分地，同时保持警惕，不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再被这张破碎却可能仍有韧性的网所缠绕。

太后的丧事草草落定，腊月的日子便在越来越浓的年节气氛中飞快滑过。宫中各处，仿佛一夜之间换上了新装。张灯结彩，那大红的灯笼如同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洒扫一新，那干净整洁的地面，仿佛能映出人影。宫人们忙碌地穿梭着，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仿佛要将过去一年的阴霾一扫而空。预备着除夕与元旦的盛大典礼，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那些太监和宫女们，如同勤劳的蜜蜂，不停地搬运着各种物品，布置着场地。各宫主位也都在打点自家的年礼与赏赐，她们精心挑选着礼物，希望能在这新的一年里，赢得更多的宠爱和尊重。

白清漪的永和宫今年格外受关注。仿佛是一颗璀璨的明星，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前来送年礼、攀交情的宫妃女官络绎不绝，那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蛇，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殿内。礼单也比往年厚重了许多，那些精美的礼物，摆满了整个桌子，有珍贵的珠宝首饰，有华丽的丝绸锦缎，还有各种稀有的古玩字画。白清漪依旧保持着不温不火的态度，她深知，在这后宫之中，人心难测，过分的热情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该收的礼客气收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让人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该回的礼一丝不苟，精心挑选着回礼，既不显得孤高，也不过于热络。她将大部分具体事务交给云雀和几位管事嬷嬷，自己则将更多时间花在了文华阁。她知道，文华阁是她在宫中立足的根本，只有将文华阁发展好，她才能在这复杂的后宫中站稳脚跟。

年关将近，阁中各项修撰工作也进入了收尾或阶段性总结。白清漪主持了一次岁末阁议，那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严肃。她端坐在主位上，眼神坚定而明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她认真地听取了各科的汇报，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肯定了大家一年的辛勤，她的声音温和而有力，让人感到温暖和鼓舞；也指出了不足，她的批评客观而公正，让人心服口服。并大致安排了年后的计划，她的计划周密而详细，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发展方向。她特意表扬了农工算学科在编纂《庶物辑要》上取得的扎实进展，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那些辛勤工作的学者们充满了敬意。并私下与掌院老学士商定，年后开印第一批“农事篇”的少量样本，用于内部交流和赠予少数真正感兴趣的外界人士（如松鹤书院山长、沈明轩参议等），暂不公开流传。她深知，这部着作的重要性，它不仅是一部学术着作，更可能对国家的农业发展产生深远的影响。

舆地志乘科关于滇西北的考异文稿已基本完成，白清漪亲自审阅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她深知，在这个敏感时刻，云南相关的内容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关注。经过深思熟虑，她决定暂不收入文华阁正式刊印的书目，只作为内部参考资料存档。她希望，能够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让文华阁在这复杂的环境中稳步发展。

除夕当日，大雪再次飘落。那洁白的雪花，如同天使的羽毛，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将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与喜庆的红色之中。钟鼓齐鸣，那雄浑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香烟缭绕，那袅袅的青烟，如同神秘的仙气，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盛大的祭祖典礼后，便是乾清宫除夕夜宴。

今年的夜宴，气氛与去年又有不同。圣母皇太后的缺席（去年尚在）与薨逝，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人们的心头。静嫔（柳庶人）的废黜，让后宫的格局发生了变化，那些曾经依附于她的人，如今也变得小心翼翼；慧嫔的中毒昏迷，更是给这喜庆的氛围蒙上了一层阴影。使得后宫高位妃嫔的座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母后皇太后端坐上首，她的神色慈和，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沧桑。她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如今只想看着这后宫和平安宁。皇帝身边，除了几位资历较深的太妃，便只有英嫔、白清漪等几位位份较高的妃嫔。英嫔依旧英姿飒爽，她的笑容明媚而灿烂，如同春日里的阳光，给人一种温暖和活力的感觉；白清漪则沉静如水，她的仪态端庄而优雅，仿佛一朵盛开在寒冬中的梅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其余几位多是谨慎低调，她们深知，在这后宫之中，一不小心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宴席间，歌舞升平，那优美的舞蹈，如同仙女下凡，让人陶醉其中；觥筹交错，那清脆的碰杯声，仿佛是节日的乐章。皇帝看起来心情尚可，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偶尔与母后皇太后低语，那温柔的声音，仿佛能融化人心。也接受了妃嫔和宗亲们的敬酒，他的举止得体而大方，尽显皇家的风范。轮到白清漪敬酒时，萧景宸看着她，他的眼神深邃而明亮，仿佛藏着无数的秘密。举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仿佛时间都凝固了。语气温和：“白贵嫔协理文华阁，一年辛苦。望来年，更上层楼。”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让人感到温暖和鼓舞。

“臣妾谢皇上勉励，定当尽心竭力。”白清漪恭敬回敬，她的声音清脆而悦耳，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和自信。她心中明白，皇帝这话既是场面上的鼓励，也隐含着对文华阁来年的期望。她知道，自己肩负着重大的责任，不能辜负皇帝的信任。

宴至中途，按照旧例，有内务府呈上各宫及衙门为新年准备的“吉言贺表”或象征吉祥的物件。文华阁今年呈上的，是一套精心装帧的《文华阁岁末辑录》，那精美的封面，如同艺术品一般，让人爱不释手。里面摘录了本年度阁中修撰的部分精华篇章摘要，涵盖经史、舆地、农工等多个方面，并附有简要说明。这东西不算贵重，却别致用心，体现了文华阁的学术水平和文化底蕴。

皇帝接过翻阅了几页，他的眼神中露出些许赞许，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出一丝满意。对侍立一旁的王公公道：“文华阁有心了。赏。”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威严。

又是一份额外的赏赐，如同一颗璀璨星辰，在宫廷这方暗流涌动的天空中格外耀眼。白清漪身姿优雅地起身，盈盈下拜，谢恩之声清脆悦耳，在这寂静的殿堂中回荡。当她抬眸的瞬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如同一束束无形的箭，从不同方向射来。

那些目光中，有羡慕，如同春日里艳羡繁花盛开的目光，带着对这份殊荣的渴望与向往；有嫉妒，似夏日里灼热的骄阳，燃烧着不甘与愤懑，仿佛要将她灼伤；有审视，宛如秋日里锐利的秋风，细细地打量着她，试图从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丝表情中探寻出背后的秘密；还有计量，如同冬日里冰冷的寒风，带着算计与权衡，思索着这份赏赐背后所蕴含的权力与利益。然而，白清漪却坦然受之，心中平静如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她深知，身处这个位置，就如同置身于风暴的中心，这些目光是必然的伴随品，是她必须承受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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