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夏雨骤至（上）（2/2）

萧景宸冷哼一声，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供参考？若参考的是虚假误导之言，岂非贻害无穷？！掌院学士！”

掌院老学士连忙上前：“老臣在。”

“文华阁中，关于北疆边贸、鞑靼将领之记载，尤其是白贵嫔摘要所引部分，其原始档案、来源记录，是否齐全？可曾核实过其最初录入时的真伪？”萧景宸厉声问道，目光如刀，直逼掌院学士。

老学士额上见汗，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连忙用手擦拭了一下汗水，回答道：“回皇上，阁中旧档浩瀚，许多前朝乃至更早的记录，年深日久，来源模糊者确有。白贵嫔所引部分，老臣当时曾协助核对，皆能找到出处记录，然其原始记载是否完全属实……实难一一考证。文华阁之责，在于保存、整理，以供研究，非……非甄别情报之衙门。”

他说的也是实情。文华阁毕竟不是枢密院或兵部的情报机构，其主要职责是保存和整理历史文献，为学术研究提供资料，没有能力和权力去甄别情报的真伪。

萧景宸脸色阴沉，目光再次转向白清漪，语气森然：“白贵嫔，你整理此摘要时，可曾想过，其中未经确证的‘传闻’，若被轻信或误读，可能产生何种后果？”

白清漪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狂风暴雨之中，随时可能被吞噬。边境遇袭，内奸疑云，此刻自己提供的“情报”成了焦点，甚至可能被怀疑是“问题源头”。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可能是火上浇油，只会让皇帝更加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委屈、坚定与忠诚都一并吸纳进胸腔。随后，她缓缓屈膝，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大殿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与地面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然而，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玉石，掷地有声，却又带着无比的郑重：“皇上明鉴。臣妾整理北疆摘要，本意是为皇上了解边情提供参考。自受命以来，臣妾日夜埋首于阁中旧档，不敢有丝毫懈怠。所有记载，皆依阁中旧档如实录之，不敢有半分增减。对于那些存疑之处，臣妾也尽可能标注清晰，生怕因一丝疏忽而误导了皇上。臣妾深知边务重大，关乎国家安危、百姓福祉，岂敢有丝毫懈怠，更无半点混淆视听、贻误军机之心！今边境遭袭，若真有奸细从中作梗，其罪当诛，罪不容诛！然摘要所载，乃过去之记录，是对过往边情的梳理与总结，与当前具体军情关联几何，臣妾虽有心探究，却也不敢妄断。臣妾与文华阁同僚，皆怀着一颗忠心为国，日夜操劳，绝无通敌卖国之行！恳请皇上彻查边关奸细，还边境一个安宁，亦请皇上明察，臣妾与文华阁于此事的本分与局限，莫要让无辜之人蒙冤受屈！”

她这番话，如同一股清泉，在浑浊的局势中流淌而出。既表明了自己的初衷与尽责，让皇上知晓她整理北疆摘要并非别有用心；也坦然承认了文华阁记载的“参考”性质和可能的“局限”，不回避问题，展现出一种豁达与坦诚。更重要的是，她巧妙地将焦点重新拉回“彻查当前奸细”上，而非纠缠于过往记载的真伪，姿态不卑不亢，尽显大家风范。

殿内一时寂静得可怕，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如万马奔腾般，肆意地敲打着窗棂，仿佛在为这紧张的局势奏响一曲悲壮的乐章。

萧景宸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如炬，凝视着跪在地上的白清漪。只见她背脊挺直，如同一棵傲立在风雨中的青松，任凭外界的压力如何巨大，也绝不弯腰屈服。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闪烁着忠诚与无畏的光芒。怒火与怀疑在他眼中翻腾片刻，那眼神犹如汹涌的海浪，不断地冲击着他内心的防线。然而，白清漪的坚定与坦诚，就像一座坚固的灯塔，在这汹涌的海浪中为他指引了方向，让他的理智渐渐取代了愤怒。他并非真的怀疑白清漪通敌，只是边关骤变带来的震怒与压力，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和追究的出口。而文华阁的记载，恰好成了一个引子，让他在愤怒之中将矛头指向了这里。

但白清漪的应对，就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中的部分阴霾，让他稍微冷静了些。她说的没错，当务之急是查内奸，固边防。文华阁的记载，更多是提供背景和线索，为彻查奸细之事提供一些方向，而非直接罪证。若是在这上面纠缠不休，反而会耽误了查奸的大事。

他沉默良久，那沉默仿佛是一个漫长的世纪，让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如同寒冬里的北风，让人不寒而栗，却少了些之前的暴怒：“起来吧。”

“谢皇上。”白清漪起身，垂手而立，姿态优雅而端庄，仿佛刚刚的跪地请罪从未发生过一般。

“李卿，”萧景宸转向兵部尚书，目光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加派得力人手，彻查五原榷场遇袭详情，追查内奸线索！所有与鞑靼有往来记录的商队、人员，严加盘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边军内部，给朕梳理一遍，宁可错查，不可漏过！朕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破坏我边境安宁！”

“臣遵旨！”李尚书肃然领命，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仿佛在向皇上立下军令状，一定要将奸细绳之以法。

“至于文华阁……”萧景宸目光扫过白清漪、掌院学士和两位顾问，那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审视着每一个人，“所有涉及北疆边务、鞑靼内部情势之记载，尤其是白贵嫔摘要所引部分，重新封存，未经朕特许，任何人不得调阅！徐卿、王卿，你二人协助掌院学士，将相关卷宗彻底复核一遍，将明确来源、存疑之处、乃至可能谬误之处，详细列出清单，呈报于朕！朕要清楚每一份记载的出处，每一个存疑的地方，绝不允许有任何模糊不清之处！”

这是要将文华阁这部分资料暂时冻结，并彻底审查。这一举措，如同在文华阁周围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围墙，将所有的资料都封锁起来，等待着进一步的审查与判断。

“臣等遵旨。”徐学士、王侍郎、掌院学士连忙应道，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紧张与严肃，深知此次任务的艰巨与重要。

“白贵嫔，”萧景宸最后看向白清漪，目光深邃得如同幽深的潭水，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扩阁之事照常，但涉及边务史料部分，暂由徐卿、王卿接管复核。你……先回宫吧。近期，若无朕传召，不必往文华阁去了。”

这相当于暂时收回了她接触敏感资料的权限，甚至变相限制了她在文华阁的部分活动。这对于一心扑在文华阁事务上的白清漪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白清漪心头一沉，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了她的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她深知，此时不能有丝毫的怨言与不满，只能躬身，声音略带一丝颤抖地说道：“臣妾领旨。”

夏雨滂沱，那雨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倾泻而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这雨，浇不灭骤然燃起的边关烽火，那烽火如同一条凶猛的巨龙，在边境肆虐，威胁着国家的安全；也淋透了刚刚稍有起色的文华阁前景，让文华阁的未来变得迷茫而不确定。白清漪走出养心殿，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冻结起来。

她知道，新一轮的考验，伴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已经无情地降临了。而这一次，风暴的中心，似乎离她更近，也更加凶险莫测。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但她心中却充满了坚定与勇气，她相信，只要自己坚守初心，忠诚为国，就一定能够度过这场难关，迎来文华阁的再次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