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锋(1/2)
于幸运的朋友苏婷,是个小学音乐老师。
俩人打初中就认识,一个班的。苏婷跟于幸运完全两个路子,于幸运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普通,苏婷是漂亮得扎眼。高中那会儿就有星探堵校门口想找她去拍广告,被她妈拿着扫帚赶跑了。苏婷妈说:“长得漂亮顶啥用?安稳才是福!”硬是让苏婷报了师范,毕业进了小学,教一群小豆包唱“春天在哪里”。
苏婷人也泼辣,心直口快,有点小虚荣,但心眼不坏。当年于幸运暗恋隔壁班体委,不敢说话,是苏婷帮她递的情书,结果被体委当众念出来嘲笑,也是苏婷第一个冲上去,把人高马大的体委挠了个满脸花。
用苏婷的话说:“咱幸运老实,不能让人欺负了!”
后来苏婷嫁了个做小生意的,生了个闺女,叫妞妞。男人前两年跑生意折了本,欠一屁股债,人也没了,留下孤儿寡母。苏婷一个人带着妞妞,还要还债,日子紧巴巴,但从来没在于幸运面前掉过眼泪,该吃吃该喝喝,该骂娘骂娘。
于幸运觉得,苏婷像棵野草,看着娇嫩,其实根扎得深,风吹雨打都不怕。
直到这天下午,苏婷一个电话打过来,开口就带了哭腔:“幸运,完了,妞妞上学的事儿黄了!”
于幸运心里一咯噔:“你别急,慢慢说,咋回事?”
电话那头,苏婷抽抽搭搭,前言不搭后语,于幸运连蒙带猜,总算捋明白了。
妞妞今年六岁,该上小学了。苏婷户口在朝阳,但住的是租的房子,对应的片区小学是个“菜小”,家长群里风评差得要命。苏婷心气高,觉得亏了谁不能亏孩子教育,铆足了劲,托了好几层关系,又咬牙交了笔不小的“赞助费”,总算把妞妞塞进了海淀一所不错的公立小学——不是顶级的,但比“菜小”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本来都说好了,入学通知都快下了,今天突然接到中间人电话,支支吾吾说不行了,名额被“更有来头的”顶了,钱倒是答应退,但孩子上学的事儿,黄了。
“什么叫更有来头的?我钱都交了!关系都走了!他们怎么能这样!”苏婷在电话里哭,“妞妞天天在家背古诗,就盼着上学……幸运,姐这次真没办法了,你在民政局,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问问?姐求你了!”
于幸运握着电话,手心发凉。她认识的人多?她认识谁啊?除了办公室那几个大姐,就是来办结婚离婚的老百姓。可听着苏婷在那头哭得喘不上气,她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婷婷你别哭,我……我试试。”于幸运听见自己这么说,“我认识……两个领导,我问问看。不一定成,但……我问问。”
挂了电话,于幸运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结婚证模板,半天没动。试试?怎么试?找谁?
周顾之?他那个位置,管的是国家大事吧?学区房、小学名额,这种鸡毛蒜皮,他听得进去吗?而且,上次从他家四合院出来,她现在想想还心里打怵。
陆沉舟?他是区长,教育归他管。上次吃卤煮,他说“小事就是大事”。可那是下水道垃圾站,跟上学名额,能一样吗?人家管你这个?
她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别找,丢人,自不量力。另一个说:苏婷是你最好的朋友,妞妞那么乖,你看得下去?
咬了半天下嘴唇,于幸运心一横,豁出去了。
她先给周顾之发了条微信,措辞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周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有个好朋友,孩子上学遇到点困难,海淀XX小学,本来已经说好的名额突然被顶了。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帮忙打听一下情况?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发完,脸臊得通红,像做了天大的错事。
等了十分钟,没回。于幸运手心冒汗,又点开陆沉舟的微信。这次她没敢提“名额被顶”,只说:“陆书记,打扰了。我朋友孩子想上海淀XX小学,遇到点政策上的困难,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下?”发完,手机像烫手山芋,被她扔在桌上。
整个下午,于幸运魂不守舍。表格填错了好几处,被主任说了两句。她嗯嗯啊啊应着,眼睛时不时瞟向手机。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两条微信,几乎是前后脚。
周顾之:“情况知悉。勿忧。”
陆沉舟:“收到。我了解一下。”
言简意赅,都没多说一个字。但于幸运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好歹,没直接拒绝。
她给苏婷回电话,声音有点虚:“婷婷,我找人了,问了。但……不一定成,你千万别抱太大希望。”
苏婷在那头千恩万谢,声音还带着鼻音:“幸运,姐就知道你最有办法!成不成姐都谢你一辈子!”
于幸运挂了电话,心里更虚了。她算哪门子有办法?她就是病急乱投医,同时给两尊大佛发了香,也不怕佛爷打架。
她没想到,佛爷不仅“打”了,还打得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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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五。于幸运请了半天假,陪苏婷去那所小学“最后努力一下”。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苏婷不死心,说哪怕去求求校长呢。
两人刚到学校门口,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平时冷冷清清的校门口,今天停了三四辆黑轿车,虽然不是特别扎眼,但那个车型和车牌,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不一般。车旁边站着几个行政夹克的男人,还有两个穿着像是教育局制服的人,正跟学校门卫说着什么。
苏婷腿有点软,抓住于幸运胳膊:“幸运……这、这啥情况?查学校的?”
于幸运也懵,摇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像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学校里快步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擦汗,直奔那几辆黑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边,是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冷峻的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模样的人。
另一边,是个身材高大、眉目沉稳的男人,旁边是个看起来像秘书的年轻人。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于幸运眼睛瞪圆了——那不是周顾之的助理小陈吗?还有那个秘书……好像是上次跟在陆书记旁边的?
周顾之那边的人,和陆沉舟那边的人,在学校门口,碰上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学校那位领导额头汗更多了,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处,李科,您二位这是……?”
小陈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王校长,我们接到反映,贵校在新生入学工作上,可能存在一些不规范操作。周主任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那位李科也同时开口,语气温和但坚定:“王校长,陆书记很关心基础教育公平问题,特别是学区划分和入学透明度。我们今天来,也是想实地调研一下。”
王校长脸上的肉抖了抖,心里叫苦不迭。周主任?陆书记?这两位大神怎么同时盯上他这个小小的学校了?还都是为了入学的事?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打架,殃及他这池小鱼啊!
“误会,一定是误会!”王校长搓着手,“我们学校一向严格按照政策招生,绝对公平公正!两位领导,要不……里边请?里边详谈?”
小陈和李科对视一眼,都没动。
小陈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王校长,我们接到的情况反映比较具体。据说,有个叫‘苏婷’的家长,孩子的入学资格似乎遇到了一些‘障碍’?”
李科几乎同时接上,话更圆融一些:“王校长,陆书记的意思是,教育是民生根本,每一个孩子的入学机会都应当得到保障。如果有家长反映困难,我们一定要重视,妥善解决。”
王校长腿肚子开始转筋。苏婷?不就是那个托了好几层关系、但最终被另一个更有背景的挤掉名额的单亲妈妈吗?怎么……怎么这两位都为她出头?这苏婷到底是什么来头?!
于幸运和苏婷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苏婷张大嘴,掐着于幸运胳膊的手都在抖:“幸运……他们……他们说的……是我?”
于幸运脑子嗡嗡的。她看着小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李科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发出去的那两条微信……
完了。
闯祸了。
她只想问问情况,怎么……怎么就把两尊佛的人都招来了?还凑一块了?
“那个……王校长,”于幸运硬着头皮,拉着苏婷走过去,声音小的像蚊子,“我……我是于幸运,这是苏婷。我们就是……就是来问问孩子上学的事……”
王校长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说:“于同志!苏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事儿……这事儿我们正在积极协调!一定妥善解决!保证让孩子按时入学!”
小陈和李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于幸运身上。
小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好像在说:于同志,这事儿周主任知道了,您看怎么处理?
李科的眼神则更温和些,但也透着探究:于幸运同志,陆书记很关心,您有什么具体困难可以跟我们反映。
于幸运头皮发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麻烦校长了。我们……我们先回去等消息?”
“别别别!”王校长赶紧拦住,“两位家长,里边请,里边请!我们马上开个会,研究!立刻研究!”
最后,于幸运和苏婷是被“请”进校长办公室的。小陈和李科也跟了进来,分坐沙发两边,气氛微妙。
王校长亲自倒茶,手还在抖。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关过不去,他这个校长怕是当到头了。挤掉苏婷名额那家,确实有点背景,但跟眼前这二位代表的能量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连巫都算不上,是蝼蚁。
会议(或者说,现场办公)效率极高。王校长立刻调出资料,承认工作中有“疏漏”,那个顶替的名额“可能存在程序瑕疵”,当场表示,苏婷女儿妞妞的入学资格“立刻恢复”,相关责任人“一定严肃处理”。
苏婷全程懵着,直到拿着新鲜出炉的、盖着红章的“入学意向确认书”走出校门,还觉得像做梦。
“幸运……这……这就成了?”她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眼泪唰就下来了。
于幸运拍拍她后背,心里五味杂陈。成了,是成了。可这成的过程,让她心里七上八下。
校门口,小陈和李科也先后走出来。
小陈走到于幸运面前,微微颔首:“于同志,事情解决了。周主任吩咐了,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琐事,可以先联系我。一些公开程序繁杂,免得您多跑弯路。”他递过来一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素白名片。
李科也走过来,笑容可掬:“陆书记交代了,问题解决就好。他也让我按规定提醒您一下,今后这类事务,最好还是先通过区教育局的公开热线等正规渠道反映,这样处理起来更有依据。”他也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头衔印得清楚:区政府办公室。
于幸运接过两张名片,手有点抖:“谢谢……谢谢陈处,谢谢李科。麻烦两位领导了,也……也替我谢谢周主任和陆书记。”
两人点点头,各自上车,一前一后离开了。
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于幸运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都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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