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囚禁中的帝国（2/2）

这风声刚起，便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首先是以端太妃为首的几位宗室长辈，在一次宫宴后，“偶然”向顾玄夜提及：“皇后虽有不是，然其于北伐有大功于国，天下皆知。若轻易废立，恐寒了功臣之心，亦让百姓非议陛下刻薄。”

端太妃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身后，站着的是以五王爷顾玄朗为代表的一部分宗亲势力。

顾玄朗虽依旧一副闲散模样，但在关键议题上，态度却微妙地偏向于维护皇后。

紧接着，向来不涉党争、只忠于职守的大理寺少卿寒浔，竟也罕见地在一次君臣奏对后，委婉进言：“陛下，国本固重，然朝廷法度、人心向背亦不可轻忽。皇后娘娘……毕竟未曾有明旨公告之大过。”

寒浔的妻子凌香，虽因父亲之死对江浸月心有芥蒂，但在大局面前，尤其是在夫君的劝说和兄长凌风的影响下，也并未站在反对的一方。

而最让顾玄夜感到一股无形压力的，是军中的态度。

他试图调动凌风的职位，将其再次远派边陲，以免其留在京中，心向旧主。

然而，旨意还未发出，军中几位颇有声望的中层将领，竟联名上书，以“凌将军熟悉北境防务，新军整编需其坐镇”为由，婉转表达了希望凌风留京的意愿。

顾玄夜深知，这些将领中，不少人都曾在北伐中受惠于江浸月统筹的后勤保障，对那位深居后宫的皇后，心存一份未曾言明的感激与敬重。

凌风本人虽从未表态，但他沉默地站在朝堂之上，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废后的风声，就在这看似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阻力下，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顾玄夜独自站在乾元殿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穿过窗隙，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手中捏着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上面提出的“官民合营、分段承包”之策，思路精巧，直指漕运积弊，与他惯常推崇的、完全由朝廷强力掌控的思路大相径庭。

而提出此策的官员，正是当年由江浸月破格提拔、曾在北伐后勤中表现出色的赵明轩。

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宫殿，变得无比逼仄。

他以为砸碎了金丝笼，折断了凤凰的羽翼，便能高枕无忧。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悚地发现，那只凤凰的影子，早已脱离了躯壳，融入了帝国的肌理之中。

她的意志，化作了陆文渊等寒门官员据理力争的底气；

她的影响，隐藏在崔莹莹维持的北疆商路血脉里；

她的存在，成了端太妃、顾玄朗等宗亲维护平衡的借口；

她的恩泽，沉淀在凌风乃至部分军中将领沉默的忠诚内；

就连这朝堂之上，讨论的政事，推行的方略，似乎也总也绕不开她过去定下的基调，她潜移默化中塑造的规则！

她人不在朝堂，朝堂却处处是她的影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暴怒交织着，席卷了顾玄夜。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窗棂上，骨节处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囚禁了她的身体，却似乎永远无法触及她那早已遍布天下的灵魂网络。

这场博弈，远未结束，甚至，在他以为大获全胜的时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占据过上风。

凤仪宫内，江浸月静静地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枯寂的梧桐树上。

新的宫女沉默地为她更换了暖炉里的银炭，室内温暖如春。

她听不到朝堂上的争论，也看不到顾玄夜此刻的愤怒与无力。

但一种冥冥中的直觉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并未因她的缺席而脱离轨迹。

她端起手边的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囚笼困住了身，却困不住那早已播撒出去的种子，和那无形却坚韧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