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诛心的合作(上)(2/2)
这些冰冷的文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逐渐在她眼前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忙碌的身影。
她试图从中寻找关于“黑水部”的字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琐碎记录所吸引。
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帝王为稳定新生帝国、安抚四方民生的殚精竭虑。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高顺悄无声息地指挥着小太监们为帝后更换热茶,又添了一次灯油。
阁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将有一场雨雪。
突然,江浸月翻动册页的手指顿住了。
她的目光凝在一行小字上——“昭晏十八年冬,十月乙未。帝阅北境奏报,有司议及黑水部求增草场事。时宸国降臣多主强硬弹压,帝不允,谕曰:‘彼初归附,心未安,当以抚慰为先。草场之事,可遣使详勘,酌情划拨,勿使其生怨。’”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漏了一拍。
目光黏在那几行字上,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当年那个在朝堂上面临压力,却依然选择怀柔的年轻帝王。
他并非不知强硬手段可迅速平息事端,却选择了更艰难、也更需耐心的安抚之路。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顾玄夜冷淡的声音:“找到了什么?”
江浸月尚未回答,顾玄夜已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了她身边。
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他俯身,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了那几行字上。
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顾玄夜逐字读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直起身,目光从卷宗移向江浸月略显苍白的侧脸,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淬毒般的讥诮:“力排众议,抚慰为先……看来,他倒是个难得的仁君?”
这句话如同冰锥,猝然刺破维持许久的平静假象。
江浸月握着卷宗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翻涌着暗流的眸子。
殿外,寒风呼啸着卷过,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文渊阁内,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布满古籍的书架上,扭曲、拉长,如同暗中对峙的幽灵。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讽刺与更深处的什么东西,一直紧绷的心弦仿佛被猛地拨动。
她几乎是立刻地,用一种同样平静,却更为尖锐的语气,清晰无误地回道:
“至少,他未曾将自己的女人当作棋子,送入敌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寂静无声。
“啪”一声轻响,是顾玄夜手边案几上那只原本被他无意识摩挲着的青玉瓷杯,杯盖与杯身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红润。
那双总是蕴藏着无尽算计与强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血淋淋的创口。
他死死地盯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那句话,如同她亲手握着的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捅进了他心底最痛、最无法愈合的弱点。
那是他所有权谋、所有霸业之下,唯一一处见不得光的溃烂,是他与她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高顺和夏知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自己能立刻消失。
周围的翰林官和阁吏更是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连呼吸都屏住了。
文渊阁内,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唯有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如同冤魂的哭嚎,不绝于耳。
江浸月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看他。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卷起居注上,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紧握着卷宗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顾玄夜依旧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疏离冷漠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
许久,许久。
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步履有些微不可察的踉跄,回到了长案的另一头,沉默地坐下。
那一晚,文渊阁的灯火亮至深夜。
帝后再无任何交流,只是机械般地翻阅着那些沉重的故纸堆。
他们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高效”地找出了所有关于黑水部的记录,厘清了当年的盟约细节。
然而,彼此都知道。
有些伤疤,一旦被最在意的人亲手揭开,便是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这共同理政的协作之下,是比北境风雪更刺骨的寒。
而这场因政务而起的合作,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诛心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