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雪夜剖白(上)(2/2)
她在廊下停下脚步,低声道:“寒大人,娘娘在里面等候。”
说罢,便与那小太监一同垂首肃立廊下,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
寒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门而入。
暖阁内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冷梅香,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隐隐重合。
临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位女子,正是当今皇后江浸月。
她未着皇后冠服,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锦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素净得如同窗外枝头的积雪。
她正垂眸看着小几上的一盘残局,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若有所思。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刻,寒浔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褪去了平日在大殿之上、凤仪宫中的那种威仪与疏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
而这张脸,与秋日街角那位“沈昭昭”,与更久远记忆中醉仙楼里那双清冽睿智的眼眸,彻底重叠在一起!
“寒少卿,冒雪请你前来,叨扰了。”
江浸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寒浔耳中。
这声音,剥去了作为“沈昭昭”时的温婉娇柔,也不同于皇后威仪时的清冷,更接近于……许多年前,听雪轩中,那个与他谈论诗词抱负的“倾城”姑娘的语调,只是多了几分沧桑与沉重。
“皇后娘娘言重,不知召见微臣,有何吩咐?”
寒浔压下心头的巨震,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江浸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寒大人,请坐。”
寒浔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棋盘。
棋局错综复杂,黑白子纠缠厮杀,已至中盘,形势微妙。
“听闻寒大人曾与人在听雪轩手谈,棋风稳健,布局深远。”
江浸月看着他,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不知观此残局,有何见解?”
“听雪轩”三字,她吐得清晰而缓慢。
寒浔心知这绝非简单的棋局探讨,他凝神细看片刻,谨慎答道:“回娘娘,此局黑子看似攻势凌厉,抢占外势,实则内部联络稍显薄弱,隐有破绽。白子虽暂处守势,被压缩空间,但根基尚存,若能抓住黑棋气紧之处,巧妙利用,未必不能扭转乾坤。只是……”
他顿了顿,
“白子行棋过于求稳,似乎……顾虑颇多,恐失反击良机。”
江浸月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这神情,竟与当年醉仙楼中,她听他评点时事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寒大人眼光依旧毒辣。不错,白子确实缺了一往无前的勇气,顾虑太多,如同作茧自缚。”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直看向寒浔,
“就如同寒大人你,明明身负经世之才,胸有沟壑,难道就甘于在这大理寺中,埋首于陈年旧案,做一个循规蹈矩、看人眼色的少卿吗?你寒窗十载,金榜题名,所求的,难道只是在故国与新朝交替的夹缝中,求得一个安稳的官职,庸碌此生?”
她的话语如同利针,精准地刺破了寒浔刻意维持的平静,也戳中了他内心深处不愿触及的隐痛。
他想起了自己作为“寒山客”时的孤愤,想起了在晏国不得志时的憋屈,想起了归顺新朝后,虽得官职,却始终难以施展抱负的窘境。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