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金陵上元逢盛景,投谒先达闻时议(2/2)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而且,只要师姐想看,我都会陪师姐来看。”
林芷萱望着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桥下,秦淮河水静静流淌。
桥上,万家灯火璀璨。
远处,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
陈洛抬头,望着那漫天的烟花,心中默默许愿:愿一切美好,如约而至。愿身边之人,岁岁平安。
正月十六,天色微明。
状元境的小院里,众人已早早起身。
今日是至关重要的一日——他们要带着恩师林伯安的名帖和书信,去拜会京中的几位前辈。
这是会试前的关键一步。
若能得这些前辈指点一二,甚至只是混个脸熟,留下个好印象,对将来阅卷时的“印象分”,都大有裨益。
陈洛换上一身簇新的靛蓝直裰,外罩深灰鹤氅,头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气度从容。
他将事先准备好的贽见礼——一套上好的湖笔、一方端砚——仔细放入匣中,又将收录了自己几篇得意文章的册子贴身放好。
林芷萱和楚梦瑶也各自准备停当,两人都是一身素雅装扮,既不张扬,又显才女气质。
韩文举一身崭新的靛青直裰,干干净净。
宋青云则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丝绦,显得颇为精神。
五人带着各自的长随,出了小院,分乘两辆马车,向通政司衙门而去。
通政司衙门位于皇城东南,建筑巍峨,门前有兵丁值守。
李通文的官职是通政司经历,正七品,官虽不大,却处在信息中枢。
通政司掌天下章奏,所有地方上报朝廷的文书、奏折,都要经过这里。
在此任职,消息最为灵通,人脉也最广。
李通文是林伯安的同年,两人当年同在京城会试,虽未同榜,却因意气相投结为好友。
此后多年,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门房通禀之后,不多时,便有一个身着青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迎了出来。
“可是林年兄的高足?”李通文拱手笑道,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
陈洛等人连忙躬身行礼:“晚生陈洛(林芷萱、楚梦瑶、韩文举、宋青云),拜见李年伯。”
李通文连连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林年兄信中都说了,你们都是他的得意门生。来来来,里面说话。”
他引着五人进了衙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不大的值房。
值房内陈设简朴,书案上堆满了文书案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透着几分文雅之气。
众人落座,奉上贽见礼。
李通文接过,略看了看,笑道:“你们有心了。林年兄信中说,你们都是江州府的才俊,尤其是你——”
他看向陈洛:“陈解元,林年兄信中对你是赞不绝口啊。说你是他平生所见最有天赋的弟子,此番会试,期望颇高。”
陈洛连忙谦逊道:“李年伯过奖了。晚生不过是侥幸得中,还需继续努力。”
李通文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欣赏:“不骄不躁,很好。”
他又看向林芷萱和楚梦瑶,眼中多了几分诧异:“林年兄信中还提到,他有一女,也中了举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女子能中举人,着实不易。”
林芷萱微微欠身:“李年伯过奖了。小女子不过是侥幸。”
楚梦瑶也行礼道:“多谢李年伯夸奖。”
李通文又问了韩文举和宋青云几句,对二人的文章也颇多赞许。
随后,他让五人呈上各自的代表作,一一看过。
“不错,不错。”他一边看一边点头,“林年兄教得好,你们也学得好。这几篇文章,经义扎实,策论也有见地,拿到会试场上,也是上乘之作。”
他指着陈洛的一篇策论,道:“尤其是这一篇,立论新颖,论证严密,颇有几分大家风范。好好揣摩,会试时若遇类似题目,必能一鸣惊人。”
陈洛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谦逊:“多谢李年伯指点。”
李通文又针对每个人的文章,指出了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众人一一记下。
指点完毕,李通文忽然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神色有些复杂。
陈洛心中一动,问道:“李年伯可是有什么话要嘱咐晚生们?”
李通文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们都是林年兄的弟子,我也不拿你们当外人。有些话……你们听听,心里有个数便是。”
他压低声音,道:“近来朝堂之上,有一件事争论得沸沸扬扬,闹得不可开交。”
众人神色一凛,齐齐看向他。
李通文缓缓道:“削藩。”
这两个字一出,众人皆是心中一凛。
李通文继续道:“自去年以来,朝中便有人上疏,言及藩王权重,尾大不掉,当行削藩之策。圣上虽未明言,但据通政司所见,奏章批复的语气,已与往年不同。几位边塞藩王,更是被频频弹劾。”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此事已成朝堂第一热点,每日都有奏章往来,争论不休。主削派与反削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据说在朝会上都吵过几回了。”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
韩文举低声道:“削藩……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李通文点点头:“谁说不是呢。正因为是大事,才争论得如此激烈。主削者言,藩王拥兵自重,久必为患;反削者言,藩王乃太祖所封,屏藩皇室,削之则亲者痛仇者快。双方各执一词,皆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看向五人,神色郑重:“你们是来参加会试的,有些话本不该说。但此事闹得太大,说不定……说不定会试之中,策论题目便会涉及。”
众人心中一震!
会试策论,涉及削藩?
李通文道:“会试策论,向来以时务为题。削藩既是当下朝堂第一热点,考官出题时,未必不会以此为题,考察举子们的见识与立场。”
他看向陈洛,意味深长道:“你是解元,名声在外,若真遇上这样的题目,如何作答,需得仔细斟酌。既要言之有物,又不可锋芒太露;既要表明立场,又不可过于激进。分寸,很重要。”
陈洛郑重抱拳:“多谢李年伯指点。”
李通文又看向众人:“你们也一样。若遇此类题目,多想想,多看看,莫要急于下笔。削藩之事,牵涉甚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们的文章,要让考官看到你们的见识,而不是你们的立场。”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李年伯教诲。”
又聊了几句,李通文便端茶送客。
走出通政司衙门,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削藩……”韩文举低声道,“这可是大事。”
宋青云皱眉道:“若策论真以此为题,该如何作答?”
楚梦瑶想了想,道:“李年伯说得对,分寸很重要。不能太激进,也不能太保守。”
林芷萱点点头,轻声道:“咱们回去后,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题目。历年削藩的议论,前朝的教训,本朝的现状,都要梳理清楚。”
陈洛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着。
削藩。
这两个字,在他前世的历史中,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建文帝削藩,引发了燕王朱棣的“靖难之役”,最终皇位易主,江山变色。
这个世界的大明,难道也要走上同样的道路?
他想起自己穿越以来,虽经历了不少风波,但那些都是江湖之事、地方之事,与朝堂大局关系不大。
而削藩,却是真正的国本之争,一个搞不好,便是天下大乱,血流成河。
到那时,他这小小的举人,又该如何自处?
“陈兄?”韩文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想什么呢?”
陈洛回过神,见众人都在看他,连忙道:“没什么,只是想着李年伯的话。削藩之事,确实值得深思。”
他顿了顿,道:“韩师兄说得对,咱们回去后得好好研究。不仅是应对可能的考题,也是为了……心中有数。”
众人点头,各自若有所思。
陈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道:“走,下一站,国子监。”
国子监位于鸡鸣山南麓,建筑宏伟,气象森严。
他们要拜会的,是国子监司业王授业。
王授业,字传道,号守拙,是林伯安信中再三提及的重要人物。
他曾任翰林院编修,后转国子监司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林伯安信中说,王授业最喜书画碑帖、古籍善本,贽见礼不必贵重,但要显才学心意。
陈洛准备的是自己手抄的一卷《兰亭序》——他以武功融入书法,虽不算大家,却也颇有几分功底。
抄写时特意用了上好的澄心堂纸,一笔一划,极为用心。
林芷萱准备的是一幅自己画的墨兰图,楚梦瑶准备的是一首自己作的咏梅诗,韩文举准备的是一部自己校注的《论语》节选,宋青云准备的是一篇自己写的《金陵赋》。
众人来到王授业的府邸,递上名帖和林伯安的书信。
门房进去通禀,不多时,便有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迎了出来。
“可是林伯安的弟子?”老者声音洪亮,目光炯炯。
众人连忙行礼:“晚生陈洛(林芷萱、楚梦瑶、韩文举、宋青云),拜见王老先生。”
王授业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林伯安那老家伙,信中对你们赞不绝口,我倒要看看,是何等才俊。”
他引着众人进了府邸,来到书房。
书房极大,四壁皆书,架上琳琅满目,案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手笔。
众人奉上贽见礼。
王授业一一接过,细细观看。
看到陈洛手抄的《兰亭序》时,他眼睛一亮,赞道:“好字!这笔意,颇有几分王右军的神韵。年轻人,你练了多久?”
陈洛假意谦道:“晚生自幼习书,至今也有十余年了。”
实际他练字也就两年多。
王授业点点头,又看林芷萱的墨兰图,赞道:“好画!这兰叶的笔法,飘逸中带着劲挺,有几分赵孟坚的风骨。姑娘是林伯安的女儿?”
林芷萱微微欠身:“正是。”
王授业笑道:“虎父无犬女啊。”
他又看楚梦瑶的诗,韩文举的校注,宋青云的赋,一一品评,都给了不少指点。
最后,他放下手中的诗稿,看着五人,神色认真起来:“你们的文章,我都看了。不错,都有真才实学。尤其是你——”
他看向陈洛:“陈解元,你的文章,气象开阔,见解独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过……”
他顿了顿,道:“会试不比乡试。天下英才汇聚,考官眼光挑剔。你们要做的,不仅是写好文章,更要揣摩考官心思。”
“今年的主考官,若不出意外,应是礼部左侍郎董伦。此人学问宗程朱,文章以‘法度森严、理明辞达’着称。你们的文章,要往这个方向靠一靠。”
众人连连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又聊了小半个时辰,王授业便端茶送客。
临别时,他对陈洛道:“年轻人,你的路还长。记住,无论何时,守住本心。”
陈洛郑重抱拳:“晚生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