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前前朝皇子与现朝公主(2/2)
恶僧在宫变后没几日,就从先帝皇子里拎了个才三岁的奶娃娃扶上龙椅。那孩子还裹着襁褓,连话都说不清,被恶僧抱上龙椅时,小手还攥着块没啃完的米糕,龙袍套在身上拖到地上,倒像件偷来的大袍子。
朝堂自此成了他的炼丹后院,原本摆着百官朝笏的白玉阶,如今堆着成箱的朱砂与铅丹,方士们穿着道袍在殿上走来走去,比朝臣还体面。
各州的税银往丹炉里填得哗哗响。江南漕运的粮船刚抵码头,就被禁军拦着卸了半船米,说是要“炼食米仙丹”;西北的盐税银子还没入国库,就被恶僧让人熔了铸丹鼎,连户部老臣哭着跪了三日,都被拖去丹炉边打了二十棍。运河沿岸早没了往日的船声,只剩饥民扒着粮船的船帮哭,枯瘦的手抓着船板晃,指甲缝里全是泥。
饿极了的孩子直往船板上撞,小脑袋磕出红印也不管,只盼着能掉下半粒米。水里漂着的尸体堵了河道,有的是饿毙的百姓,有的是被抓去“炼药引”的孩童,绿蝇在尸身上嗡嗡转,连乌鸦都绕着河道飞——往日里见了腐肉就俯冲的禽鸟,如今只敢在半空盘旋,怕啄食时沾了尸身上的疫气,连自己也染了病。
直到雁门关的铁骑踏过黄河冰面。苏将军的甲胄上还结着塞外的霜花,马蹄碾过冰面时“咔嚓”响,带着亲兵闯进皇城时,正撞见恶僧在后宫的炼丹房里忙。那间原本的贵妃寝殿,如今被凿了个丈许宽的土灶,灶上架着口黑铁丹炉,炉下烈火熊熊,把恶僧的脸映得红一阵黑一阵。
他正举着柄铜勺往炉里添东西,嘴里还念着“以稚童为引,真龙天子之血,可得长生”,而丹炉里咕嘟咕嘟煮着的,哪是什么丹药?沸水翻涌间,竟浮着几个孩童的衣角碎片,其中一件明黄色的小袄,正是那傀儡新君昨日穿的——那孩子不知何时被恶僧抓了来,竟成了他炼“长生丹”的药引。
苏将军攥着长枪的手“咯吱”响。枪尖还沾着的血,冻成了暗红的冰碴,此刻被他握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他没等恶僧回头,大步上前就把长枪往恶僧脖子上一横——枪杆带着蛮力撞过去,恶僧“哎哟”一声栽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丹炉底座的铁环上,晕了半天才缓过神。他捂着脖子往后缩,血顺着指缝往外冒,眼睛瞪得滚圆,却连爬都爬不动,只能一手指着丹炉的方向,喉间“嗬嗬”响着说不出话。
那蜷着的指尖、望着丹炉的眼神,竟与先帝临死时举着仙丹的模样有几丝相似——当年先帝被恶僧弑杀时,也是这样伸着手指,要抓那根本救不了命的丹药,到死都迷在“长生”的梦里。
本该登上皇位的星辰,是在苏将军捧着玉玺走进偏殿时,撑着墙坐起来的。他刚换了身干净的飞鱼服,右肩的箭伤还在渗血,染红了襟前的蟒纹,像雪地里落了朵红梅。见苏将军要递玉玺,他猛地抬手按住,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叔父。”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眼神却亮得很,比殿角那柄沾了敌寇血的绣春刀还硬,“这江山不该归我。”
苏将军愣了愣,顺着他的指尖看向窗棂外的街面——几个灾民正蹲在墙角捡掉落的谷粒,连混着泥的碎渣都往嘴里塞。“该归能让他们不用啃树皮、不用怕征兵的人。”星辰顿了顿,指尖落在自己腰间空荡荡的地方,那里本该挂着皇子的玉佩,“侄儿想掌锦衣卫。”他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药汁,“叔父护着江山,我护着……该护的人。”
苏将军没再劝。等黄袍加身那日,星辰穿着绣春刀校尉的制服站在阶下,比谁都站得直。暗卫们后来都摸清了指挥使大人的规矩:查房时总先绕去公主府外的老槐树,听着里头有说笑声才走;夜里审犯,但凡供词沾着“苏曦玥”三个字,他握着刀鞘的指节就会攥得发白;连御膳房给公主送的点心,都要他亲自尝过——哪怕前一夜刚审了半宿的案,眼下带着青黑,也得捏块桂花糕嚼嚼,确认没异样才让宫女端走。那柄绣春刀的刀鞘,永远对着可能藏着歹人的方向,护得比玉玺还紧。
命运的暴雨在十五年后劈头浇下来。老皇帝(当年的苏将军)咳得越来越重,每次帕子收回来,都浸着块暗红的朱砂似的血,太医把完脉就跪着磕头,连“保重龙体”都不敢多说。
皇长子半月前出京赈灾,带着三十个随从,走了没三日就没了音讯,派出去的人只在河边找到了顶随侍的官帽。朝堂底下的暗流早翻得要决堤——有人说太子是被绑了,有人说老皇帝快不行了,该另立储君。
暴雨夜的雷声劈在宫檐上时,星辰正带着人往后宫走。三家被构陷的老臣遗孤缩在他身后的披风里,最小的那个才五岁,攥着他的衣摆发抖,却咬着唇没敢哭——方才在宫门口撞见想截人的暗桩,绣春刀“噌”地出鞘时,孩子吓得往他怀里钻,他拍着背哄了句“不怕”,刀就已经沾了血。玄色披风在雨幕里猎猎响,下摆扫过积水的石板路,溅起的水花混着血珠子,刀鞘还温着,带着刚沾过性命的热。
他把孩子藏进坤宁宫偏殿的密室,又仔细检查了机关才转身往外走。刚踏上丹陛,就看见苏曦玥站在底下。她刚从城外行宫赶回来,大红色的宫装下摆沾着泥,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缕缕贴在脸颊上,却没顾上擦,一步步踩着满地积水往上走,鞋尖碾过水里的烛火残片,直到登上龙椅。
她坐下时,才低头看向阶下的星辰。他浑身都湿透了,飞鱼服的领口往下淌水,顺着衣褶汇成小水流往地上滴,靴底沾着草屑和泥,却仍保持着最标准的跪姿——膝盖压在冰凉的水里,腰杆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抱着个锦盒。
传国玉玺的棱角把盒盖顶得微微凸起,隔着锦缎都能觉出温乎,像幼时他偷偷塞给她的那颗糖——那时她在演武场摔了跤,坐在地上哭,他从袖里摸出颗裹着红纸的麦芽糖,手心里捂得暖融融的,塞给她时还小声说:“阿玥不哭,糖甜,吃了就不疼了。”
“我为皇,你为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惊雷炸响,殿外的雨好像都顿了顿。星辰猛地抬起头,银眸里映着殿上的烛火,亮得像落了星子,那光和记忆深处那个追着马车跑的少年重叠在一处——当年他扒在城墙上,冻红的脸上也是这样的光,又急又怕,却还攥着那半块碎玉佩不肯放,直到马车看不见了,才蹲在城垛后哭,眼泪砸在玉佩上,碎纹里都浸了咸涩。
时空在这刻忽然坍缩了。老王爷挡刀时溅在他袖口的血、雁门关飘在他发间的雪、柴房里草堆扎在他脸上的刺、锦衣卫刀鞘上被他攥出的汗痕……前世今生的丝线缠成了网,把两个灵魂紧紧缚住,连呼吸都跟着同频。她身上丹凤朝阳的华服泛着金辉,凤羽纹路在烛火下像要振翅;他飞鱼服上的蟒纹在光里动,鳞甲仿佛都透着亮,像要活过来似的。两种光在雨幕里融在一起,暖得能化开阶前积的薄冰。
恍若千年之前,御花园的桃花落了满地,他牵着她的手踩花瓣,粉白的花被踩得簌簌响。他忽然停下说:“阿玥以后要当女帝吗?那我护着你。”她举着块咬了半口的桂花糕,糕点渣沾在嘴角,摇了摇头:“我当女皇,你为帝,我们一同守护江山。”——那个被宫墙隔过、被烽火烧过、被岁月埋过的约定,终于挣开泥土,在雨里冒了芽,嫩生生的,带着当年御花园里的香。
等苏曦玥与星辰的指尖再触到一起时,时空像幅被揉皱的古画,“唰”地展得平平整整。
桃花纷飞的御花园、金戈铁马的战场、庄严肃穆的朝堂,所有景象在光芒里化了烟,两人又站回那间熟悉的木屋。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棂落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软得像绒毛,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场浸了香的瑰丽梦境。
就在这时,空气中泛起一阵涟漪,两把武器缓缓浮现。一把是寒光凛凛的绣春刀,刀身流转着幽蓝的暗纹,刀柄处镶嵌着精致的云纹雕花,中间留有一个神秘的小孔;另一把是造型古朴的弓箭,弓身缠绕着银丝,弓弦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弓柄末端同样有一个小孔。这两件武器的外观,除了那小孔,竟与他们在方才的镜向中使用的兵器分毫不差,仿佛从时光长河中穿越而来。
星辰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绣春刀的刀柄。刹那间,一股熟悉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经脉,仿佛这把刀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苏曦玥也握住弓箭,指尖触碰到弓弦的瞬间,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是前世战场上,她拉弓射箭的英姿;是月下练箭时,星辰在一旁静静守护的身影。
突然,弓箭和绣春刀爆发出一道绚丽的彩色光芒,光芒如活物般缠绕在两人身上。苏曦玥只觉手指一凉,再看时,弓箭已化作一枚精致的戒指,镶嵌着的宝石与弓弦同样泛着珍珠光泽,戒指内侧还刻着细小的符文。星辰手中的绣春刀也随之变化,变成一枚造型硬朗的戒指,刀身的暗纹化作戒指上的装饰。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动。下一秒,戒指闪过微光,绣春刀与弓箭已重新出现在他们手中,刀刃的寒光与弓弦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