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赴会,仇人,利益(2/2)
胸口口袋里,硝酸甘油小瓶冰凉。手腕上,平安符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怀里,账本的纸张边缘硌着胸膛。
系统界面无声浮现:
“警告:心率异常升高”
“当前心率:112次/分”
“建议:保持冷静,深呼吸”
我关掉界面,抬手,推开那扇门。
会议室很大,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中间是一张长长的会议桌,能坐二十多人。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着矿泉水、茶杯、烟灰缸。墙上是投影幕布,此刻正显示着PPT页面,标题是:宏图杯筹备工作进展汇报。
桌边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运动服的,是各地市体校的教练;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是体育局的官员;有穿休闲夹克的,是赞助商代表。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是陈明。
三年不见,他胖了些,脸圆了,肚子也凸了。但那双眼睛没变,依旧锐利,依旧精明,依旧……冷。
我推门的动静不大,但会议室里的说笑声还是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中的手杖,落在我怀里的旧牛皮纸袋。
陈明也抬起头。
他的目光和我对上。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凝固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能听见我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咚。咚。咚。
然后,陈明笑了。
那是一个很标准、很得体、很官方的微笑。他放下文件,站起身,朝我走来,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哟,这不是邵教练吗?”他伸出手,笑容满面,“稀客,稀客啊。怎么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派人去接你。”
他的手伸在半空,干净,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我没握。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得无懈可击的脸,看着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三年前,就是这双手,在股权转让书上签了字;就是这双眼,看着我从巅峰跌落谷底;就是这张嘴,对着昏迷不醒的我说:“宏伟啊,别怪我,生意就是生意。”
“陈总客气了。”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不请自来,打扰了。”
“哪里话。”陈明很自然地收回手,笑容不变,“邵教练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来来来,坐,坐。”他指向会议桌末尾一个空位,“正好,我们在讨论省运会的资格选拔标准。邵教练是老前辈了,经验丰富,也给提提意见。”
我拄着手杖,走向那个座位。每一步,膝盖都传来刺痛。但我走得很稳,很慢,手杖点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走到座位旁,放下手杖,把旧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然后坐下。
陈明也回到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官方笑容:“好,我们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资格赛的报名标准。小刘,你把文件发一下。”
一个年轻姑娘站起来,开始分发文件。纸张雪白,印刷精美,带着油墨的清香。
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我低头看。
《关于宏图杯青少年田径锦标赛资格选拔的补充通知》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扫过那些条款,那些标准,那些看似公允、实则苛刻的条件。
“……报名单位需具备省级训练基地资质……”
“……参赛运动员需持有近一年内省级以上赛事成绩证明……”
“……教练员需具备中级以上职称……”
“……训练场地需符合国家二类标准及以上(须提供场地检测报告)……”
一条一条,像一道道栅栏,把煤渣跑道,把仓库,把那十五个孩子,死死拦在外面。
“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陈明的声音响起,温和,从容,“这次省运会,省里很重视,要求我们严格把关,确保参赛队伍的质量和水平。这些标准,也是经过多方论证,是为了比赛公平公正嘛。”
没人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陈总。”我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邵教练,请讲。”陈明微笑。
我拿起那份文件,举起:“这些标准,是省里的要求,还是宏图学院的要求?”
陈明的笑容淡了一分:“邵教练这话是什么意思?标准是省体育局制定的,我们宏图学院只是承办方,配合执行而已。”
“是吗?”我看着文件,“需省级训练基地资质——全省有省级资质的训练基地,只有三个。一个是省体工队,一个是市体校,还有一个,是宏图学院。对吗?”
陈明没说话。
“参赛运动员需持有近一年省级以上赛事成绩证明——过去一年,省内举办的青少年田径赛事,只有三场。一场是省青少年锦标赛,由宏图学院承办。一场是城市邀请赛,由宏图学院协办。还有一场,是宏图杯选拔赛,由宏图学院主办。对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教练员需中级以上职称——全省有中级以上职称的田径教练,一共二十七人。其中十九人,在宏图学院任教,或与宏图学院有合作。对吗?”
“训练场地需国家二类标准及以上——全省符合这个标准的田径场,一共五个。三个在宏图学院,一个在省体工队,一个在市体校。对吗?”
我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死水。
陈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两道冰冷的缝。
“邵教练,”他缓缓说,“你对这些标准,有什么意见吗?”
“有。”我说,“这些标准,不是选拔标准,是垄断标准。它们把全省百分之九十的青少年田径苗子,都拦在了省运会门外。只为了让宏图学院,让你的队员,包揽所有奖牌。”
“邵宏伟!”陈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很负责任。”我也站起来,拄着手杖,和他对视,“我这里,有一份更详细的资料,想请陈总,和在座的各位领导,过过目。”
我拿起桌上的旧牛皮纸袋,解开缠着的棉线,从里面抽出那叠泛黄的纸张。
账本。
复印件,但每一页都清晰可见。日期,项目,金额,签名。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我把账本放在桌上,推向桌子中央。
“这是宏图学院过去三年的财务流水。”我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张终于开始变色的脸,“上面记录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往来。比如,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场地费,比市场价高出三倍,差额进了谁的口袋?比如,运动员营养补贴,申报了三十万,实际发放不到十万,剩下的钱去了哪里?比如,器材采购,同一批器材,报价三次,每次价格翻一番,供应商都是同一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姓陈,叫陈明达——如果我没记错,是陈总您的亲弟弟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叠账本,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悄悄往后挪了挪椅子。
陈明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他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邵宏伟,”他一字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伪造账本,诬陷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是不是伪造,查一查就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这些账目,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对应,都有原始单据可查。复印件我带来了,原件我已经交给了该交的人。陈总如果想看,我可以现在就让外面等着的记者朋友进来,拍几张特写,明天见报。”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儿子死了,我公司垮了,我腿瘸了,我一条命去了大半。陈明,你说,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陈明盯着我,盯着我手腕上那个褪色的平安符,盯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队服,盯着我怀里那个旧牛皮纸袋。他的眼神从暴怒,到惊疑,到恐惧,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绝望的狠毒。
“邵宏伟,”他缓缓坐下,声音低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拿起桌上那份《补充通知》,慢慢,慢慢地,把它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脆,刺耳。
我把碎片洒在桌上,像洒下一场苍白的雪。
“我要你,”我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双终于开始颤抖的眼睛,“收回这些狗屁标准。我要省运会,对全省所有孩子开放。不管他们是在塑胶跑道练,还是在煤渣跑道练。不管他们的教练有没有职称,不管他们的体校有没有资质。我要他们,只要想跑,只要能跑,就有资格站上那条起跑线。”
“我要你,”我向前一步,手杖重重顿在地毯上,“公开账目,退还赃款,向所有被你坑害过的孩子、家长、教练道歉。然后,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要你,”我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像铁钉,钉进棺材,“身败名裂,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