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街巷寒语,釜底余温(2/2)
“遭劫了……也好。”他像是自言自语,“这世道,总得有人……闹出点动静。”
“可是……”孙二脸上又露出惧色,“鬼子吃了这么大亏,能罢休?指定得发疯!万一……万一打过来……”
“打过来?”老赵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咱们这样……还怕打过来?”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孙二张着口的破棉鞋,“横竖是条命,早一天,晚一天。”
孙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街那头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
是张豁子狗肉馆的伙计,外号“瘦三”,裹着件油光发亮的破棉袍,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个脏兮兮的瓦罐。
瘦三走到十字街口,左右张望一下,径直朝老赵和孙二这边过来。他把瓦罐往地上一放,揭开盖子——里头是半罐浑浊的、漂着几点油星的肉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掌柜的让送的。”瘦三声音沙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天冷,让赵爷和孙爷……暖暖身子。”
孙二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那瓦罐,喉咙剧烈地滚动。老赵却抬起眼,死盯着瘦三:“张豁子……发善心了?”
瘦三扯了扯嘴角:“掌柜的说,都是街坊,不容易。”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掌柜的还让我捎句话:西街的人走了,城里的水……没清,反倒更浑了。让二位爷,顾好自己,少听,少说。”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转身快步走了,像怕沾上什么似的。
孙二已经迫不及待地捧起瓦罐,先递给老赵。老赵没推辞,接过,小口抿了一下。
汤是温的,带着股浓重的腥臊味和香料味,说不出是什么肉熬的。但在这冰天雪地里,这一点温吞的、带着油腥的液体滑进喉咙,竟让人浑身一颤,像是冻僵的肢体终于回流了一点血。
孙二也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润。“这张豁子……倒是念旧。”
老赵慢慢喝着汤,混浊的眼睛望着瘦三消失的街角,又望向更远处西街大院的方向。那里如今安静了,可那安静底下,仿佛又藏着更深的、让人不安的东西。
孙二捧着那瓦罐浑汤,灌下最后一口,咂摸着嘴,舌尖上那股子混着腥臊与廉价香料的味道久久不散。他把罐子底朝天地倒了倒,几滴油星子落在雪地上,瞬间凝成黄蜡似的斑点。
“这张豁子……”孙二打了个嗝,那股味儿返上来,让他皱了皱眉,“倒是没忘了街坊。”
老赵没接话。他把手里那半块黑疙瘩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眼皮耷拉着,像是又睡了过去,只有那微微翕动的鼻翼,显出他还醒着。
孙二把瓦罐搁在脚边,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抬眼往西街方向望了望。那空荡荡的街口,没了往日“团丁”横晃的身影,反倒让人觉得心里头更没着落。
“赵大哥,”孙二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说……张豁子为啥给咱送这口汤?他可不是善茬儿,往日里咱去他那儿,半个铜子儿也甭想短了他的。”
老赵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混浊的眼珠斜睨了孙二一眼,又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带着霜花的白气:“为啥?堵你的嘴,亮他的灯。”
“堵嘴?”孙二没明白,“堵我啥嘴?”
“西街的人走了,城里头人心惶惶,啥话都在外冒。”老赵声音干涩,像枯叶子在风里磨。
“冯立仁劫道的信儿,是从谁嘴里先漏出来的?坝上的动静,是谁最先嚷嚷开的?他张豁子那馆子,三教九流啥人没有?他比谁耳朵都尖!给咱这口汤,是告诉咱,他还‘顾念’着街坊,也让咱……少在外头胡咧咧,尤其别把他那儿听来的话,到处抖落。”
孙二愣怔住了,仔细咂摸着老赵的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想起瘦三送汤时那匆匆忙忙的样儿,想起张豁子平日里那双看人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算计的眼睛。那瓦罐汤的热气,此刻回想起来,竟带着股说不出的腻味。
“那……那他馆子里,会不会有……”孙二下意识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有鬼子的耳朵?”
老赵没说话,只把破棉帽又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大半张脸。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