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中秋月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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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节。泉州港张灯结彩，码头上摆开了几十桌流水席，百姓们围着桌子吃月饼、赏月、看花灯。都护府议事厅的窗子正对着港口，窗外传来阵阵丝竹声和人群的欢笑，窗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食使臣来了——哈里发马赫迪派来的首席特使，不是别人，正是拉赫曼。那个三年前在满剌加城外代表大食与大胤谈判的阿拉伯老商人，胡须比当年更白了，背也更驼了，但目光依然精明。拉赫曼身穿一身素净的白袍，袍角绣着大食商会的星月徽记。他这次来泉州，比三年前在满剌加时姿态低了许多——见到孙有余，他主动按大食礼节右手抚胸深深鞠躬，用流利的汉话说：“孙大人，三年不见。当年在满剌加城外，你我对坐谈判，中间隔着一片战场。今日你我同坐一桌，窗外是中秋的圆月。哈里发陛下托我带来一句话——大食人不会在同一条河里翻两次船。”

孙有余微笑着拱手还礼，亲自拉开椅子请拉赫曼入座。费奥多尔坐在长桌右侧，今晚特意穿上了李继业赐给他的大胤朝服，但衣襟上别着罗斯双头鹰的银质胸针。他端起茶盏时，孙有余注意到他用的是长安鸿胪寺客馆的旧茶盏——这只茶盏是费奥多尔在长安被软禁时用了好几个月的，走的时候李继业让他带走了。今晚他把这只茶盏从行囊里翻出来带到会谈桌上，不知道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会谈正式开始。按照孙有余事先排定的流程，先谈最无争议的条款——商路开放。拉赫曼在商路细则上准备得很充分，带来了大食各港口的关税清单、商船通行证的样本、以及大食境内葱岭以西驿站分布图。孙有余逐条对照，将大胤商队在大食境内的通行权、关税减免额度、货物抽检规则一一敲定。双方在这些纯商业条款上没有太大的分歧，拉赫曼在讨价还价时仍保留着老商人的精明，但在关键让步上比三年前在满剌加时爽快了许多。

会谈进入第二条核心条款——共同开发香料群岛以东新商路——时，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拉赫曼在出资比例上咬得很紧，要求大食与大胤各占一半，而孙有余提出的比例是六四——大胤六，大食四。理由是航线是由承平舰队开辟的，补给点的建设也是由泉州都护府独立完成的，大食作为后来者，出资比例不应超过航线开拓方。拉赫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大食语——这是极少见的情况，他的汉话比冯远还流利，平时根本不需要翻译。他突然切换语言，说明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想让翻译之外的太多人听懂细节。

冯远低声道：“拉赫曼大人说——如果大食只占四成，哈里发在国内无法向商会交代。马赫迪陛下撕毁与奥斯曼的借道协议，已经得罪了国内亲奥斯曼的地方军阀。如果商路利益不够丰厚，这些军阀会以此为借口拒绝开放地盘上的驿站，商队通行权在地方上就变成了一纸空文。拉赫曼大人建议在条款中加入一条：香料群岛商路的前三年收益，大食占五成，大胤占五成。三年后重新评估出资比例，按双方实际投入调整。”

孙有余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他知道这不是拉赫曼的托词——大食的政治结构松散，地方军阀拥兵自重是延续了几代的老问题。马赫迪虽然贵为哈里发，但边境省份的实际控制权掌握在地方总督手里。拉赫曼要求三年五五分成是为了给哈里发足够的筹码去说服这些军阀，三年后实际投入会让比例自然调回六四。孙有余放下茶盏，用汉话回答，语速故意放慢，让冯远能完整地翻译成阿拉伯语给拉赫曼带来的副使听：“老夫理解哈里发的难处。但大胤也有大胤的难处。承平舰队四艘主力舰，每出海一个月，光是火药和粮草的消耗就抵得上大食一整支商队往返巴格达的利润。五五分成可以谈，但大食必须在二年内建成葱岭以西的驿站网络，并向大胤商队提供与大食商人同等的税费待遇。泉州港今天的热闹拉赫曼大人也看到了——大胤愿意分享航线，前提是合作伙伴拿出同等的诚意。”

拉赫曼听完翻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与副使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副使点了点头。拉赫曼转回来，说了句“可以谈”，然后不再纠缠。孙有余注意到他这次的回答是用汉话说的，不再是阿拉伯语，心里大致有了底——马赫迪给了拉赫曼在必要时从五成让步到四成五的授权，只是需要细节来为哈里发的国内交代铺路。

会谈进行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是泉州百姓在放孔明灯，几十盏灯同时升起，飘向海上的明月。拉赫曼转头看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些升起的灯火，对孙有余说了一句没写在条款里的话：“孙大人，你知道哈里发陛下为什么派我来吗？不是因为我最懂商路，而是因为三年前在满剌加城外，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桅杆断了可以修，船修好了还能继续运货。’这句话我带回巴格达之后，哈里发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他派我来，是因为他知道你会信守承诺。大食商人从不把全部货物装在同一条船上，但这一次，我们选了你们这条船。”

孙有余站起身，走到拉赫曼身旁，同样望着窗外的孔明灯。那些灯越飞越高，渐渐散入夜空中，与漫天的星辰融为一体。

“那就一起把这条船划到对岸。现在对岸还有一道坎——奥斯曼远征舰队预计明年二月抵达香料群岛。方海将军的舰队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大食作为合作方，需要在情报上提供支持：远征舰队在红海的补给点、在印度洋的淡水岛、以及巴耶济德在香料群岛以东可能的新盟友——拉赫曼大人，这些情报贵国商会掌握多少？”

拉赫曼转过身，看着孙有余的眼睛，说了句让孙有余意外的话：“哈里发陛下在我出发之前，已经命人将大食商会在红海和印度洋的所有航海日志整理成册，作为国礼赠予大胤皇帝陛下。这本日志里包含了奥斯曼远征舰队经过红海时每一个补给点的停靠时间、淡水消耗量、以及船上士兵的口粮配给。从这些数据可以推算出舰队的实际规模和续航能力。今天我把其中一部分带在身边，作为对商路条款中我方诚意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随国礼走官道，大约一个月后抵达长安。”

孙有余接过那本航海日志，翻了几页，眼中闪过了然的光。马赫迪不是简单地倒戈——他是把全部赌注押在了大胤这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