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账册入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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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破把账册递给他,然后说了第二句话。
“传曹化淳。”
张勇接过账册的手微微一顿。跪着的群臣里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像石子投进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曹化淳这个名字在宫里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之首,从潜邸时就跟着陛下的老人。十三年了。
曹化淳来得很快。
他大概已经得了消息,来的时候袍服整整齐齐,步子也不乱,甚至进殿时还按规矩行了礼。但当他抬起头看见李破的脸色,又看见张勇手里那本染血的账册,脸上那层维持了十三年、比城墙还厚的从容,就一寸一寸地碎掉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很响。
“曹化淳。”李破看着他,语气很平,“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曹化淳的声音发干,“十三年了。”
“十三年。”李破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数日子,“朕登基之前你就跟着朕。朕登基之后,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里头你说了算。朕的衣食起居、内外奏折,哪一样不经你的手?朕待你不薄吧?”
曹化淳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后背剧烈地起伏。他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李破翻开账册最后一页,转过去对着他:“那你告诉朕,这二十万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殿里落针可闻。
曹化淳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里的枯叶。“老奴……老奴……”
“说不出来了?”李破笑了一声。那笑容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冷,“那朕替你说。顾恒在河西贪墨粮草、草菅人命,每年给你送银子,你就替他在朕面前说好话。他做的那些事,你替他遮掩。你是朕身边的人——朕每天跟你说话,听你奏事,信你的话——你却拿着朕的江山,去换银子。”
曹化淳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老奴知罪!老奴知罪!求陛下看在老奴伺候多年的份上……”
“看在你伺候多年的份上?”李破忽然提高了声音,抬手朝殿内一指,“赵铁牛就在里面躺着。二十个苍狼卫,从河西一路护着这本账册进京,全都死了。他们把账册送到朕手里的时候,后背上还插着三支断箭。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你让朕看你的情分?”
曹化淳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再也发不出声音。
“来人。”李破挥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将曹化淳打入天牢,抄没家产。待三司会审之后,明正典刑。”
锦衣卫上前,将曹化淳架起来往外拖。他被拖过门槛的时候,官靴掉了一只,落在门槛里面,没有人去捡。
李破转过身,面对殿外跪着的群臣。
风吹过来,把他手里那本账册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血已经干涸的纸页变得硬挺,翻动的声音像是骨头折断的脆响。
“还有谁?”他说,“还有谁的名字在这本账册上?现在自己站出来,朕可以从轻发落。”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第一个人出班跪倒。
第二个。
第五个。
第十个。
到最后,跪倒了二十余人。他们跪成一片,官袍的颜色在暮色里连成一片黯淡的深色,像一块巨大的瘀血。
李破看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天已经暗下来了,乾清宫里的烛火被太监一盏一盏地点起来,光从殿门里漫出去,照在那些伏地不起的身影上。
“你们都是朕的臣子。”他终于开口,“拿着朝廷的俸禄,读着圣贤书,最后却替一个地方官当保护伞。很好。很好。”
他顿了一下。
“主动交代的,官降三级,罚俸一年,限期退还赃款。若是账册上有名却隐瞒不报的——”他看了一眼张勇怀里的账册,“等锦衣卫查出来,一律从重治罪。”
“谢陛下恩典——”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李破没有再理会他们。他转身走回殿内,脚步很快。
殿里烛火通明。老太医还跪在赵铁牛身边,银针扎了半身,地上的门板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赵铁牛的脸在烛光下更显得灰败,嘴唇翕动着,含含混混地说着胡话。
“娘……儿子不孝……账册……一定要送到……陛下……”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李破在他身边蹲下来。龙袍的下摆落在血水里,洇湿了一片,他浑然不觉。他握住赵铁牛的手,那只手比刚才更凉了。
“你不会死。”他说。
烛火跳了一下,赵铁牛的手指在李破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抽搐。老太医低着头继续行针,不敢抬头看。
李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人才听得见。他说了第二遍,语气跟刚才下旨拿人的时候截然不同——不像是命令,倒像是在跟谁商量一件极要紧的事。
“朕不许你死。”
殿外的风吹过来,满室的烛火齐齐一矮。那本染血的账册搁在御案上,封面上赵铁牛的血手印被烛光映着,像一枚烙在王朝皮肉上的印戳,洗不掉,也褪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