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回不去的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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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音部落的人,到我石牙关来做什么?”周大牛的语气不冷不热,“我若没记错,你们白音部跟准葛尔可是世代姻亲。也先的母亲,不就是你们部落嫁过去的吗?”
乌兰巴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了。
“那是从前。”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压抑住的怒意,“也先即位之后,下令草原诸部向他称臣,每年纳贡马匹三千、牛羊五万。我父亲说,白音部与准葛尔是盟友,不是主仆。就因为这一句话,也先派了两万骑兵,趁夜偷袭我白音部的牧场。三千部众被杀,其中一半是老人和孩子。牛羊被抢走六成,剩下的人跟着我父亲退入狼居胥山,靠打猎和啃树皮撑到今天。”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封是羊皮做的,用皮绳扎紧,封口处压着一块蜜蜡,上面印着一匹奔跑的狼——白音部的图腾。
“这是我父亲写给大胤皇帝陛下的信。白音部愿归附大胤,永为藩属。只求陛下发兵,与我部两面夹击,共灭也先。”
周大牛接过信,没有急着打开。他的目光落在乌兰巴日的脸上,像一把缓慢移动的刀,一寸一寸地刮过去,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刮出破绽。
乌兰巴日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凭什么信你?”周大牛把信在手里拍了拍,“也先大军压境,你恰好这个时候来归附。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也先的计策?派你假意投诚,等我开了城门,里应外合?”
乌兰巴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慌张,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释然。
“将军不必信我。”他说,“信,是我父亲写给大胤皇帝的,陛下看了自会有决断。草原上的规矩,两族结盟,必有人质。我父亲生了三个儿子,我是长子,他最舍不得的一个。”
他解下腰间的弯刀,双手平举,躬身奉上。
“我留在石牙关为质。”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乌兰巴日的白袍猎猎作响。周大牛低头看着那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排列成狼头形状,刀柄末端刻着一匹奔跑的狼,线条粗犷有力。这是白音部头领之子的佩刀,草原上的人认得,大胤的边将也认得。
周大牛伸手接过弯刀,掂了掂分量,然后握住刀柄,将刀身抽出一截。
刀锋雪亮,带着细密的锻打纹路,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这是一把杀过人的刀,刃口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痕,那是劈开过骨头才会留下的印记。
“收下你为质,就不怕我砍了你的脑袋?”周大牛把刀推回鞘中,抬眼看他。
乌兰巴日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
“将军若要杀我,方才在城外,一轮箭雨就够了。大胤有句话,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将军在北境守了十八年,是草原上人人都知道的英雄。英雄不会做这种事。”
周大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几分粗野的大笑。笑声在城墙上炸开,惊得远处几只停在旗杆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
“你小子,比你爹会说话。”周大牛把弯刀往腰间一别,抬手拍了拍乌兰巴日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个草原少主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刀我收了。信,我派人快马送进京城。在陛下的旨意下来之前,你就待在石牙关,哪儿也别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虎:“给他安排住处,就挨着我的屋子。吃食跟将士们一样,不搞特殊。”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乌兰巴日却没有立刻跟着走。他走到城墙边,双手撑在冰冷的垛口上,望向北方。
北方是草原。是他从小骑马放羊的地方,是白音部的牧场沿着河流铺开的土地,是他母亲唱过摇篮曲的毡帐,是他父亲教他射出第一支箭的山坡。
现在那里插满了也先的旗帜。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纷乱。乌兰巴日眯起眼睛,嘴唇翕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片被夺走的土地起誓。
“也先。”
他的声音被风裹着,吹散在四月的天空下。
“你的死期,不远了。”
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出声,只是从兜里又摸出一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很慢。
石牙关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太阳一落到城墙后面,天就凉了下来。周大牛看着乌兰巴日站在垛口前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二十出头,从家乡跑到北境来投军,站在城墙上第一次看见草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回不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