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市委秘书(1/2)
我第一次走进吉州县北定镇政府大楼时,锃亮的黑皮鞋在米白色水磨石地面上敲出“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我左手攥着镇党委办公室主任李汇递来的《秘书工作实务》,封面上的烫金字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暗,右手拎着的帆布包里,还装着县中学高三(2)班的语文教案——三天前,我还是那个在讲台上领着学生分析《岳阳楼记》的班主任,黑板右侧“距离高考还有83天”的红色数字还没来得及擦,就被一纸调令拽进了完全陌生的行政领域。
“小王,别紧张,先跟我熟悉下办公室的环境。”李汇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机关,鬓角泛着白,说话时总带着温和的笑意。
可我的心还是悬在半空,我看着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工作人员抱着的一摞摞文件,还有墙上“今日重点工作安排”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得头晕目眩。
我在学校里习惯了按课表节奏工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忙碌,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明天早上八点,陈书记要去李家村调研抗旱情况,你今晚先把去年的水利报表整理出来,再拟个调研提纲。”
李主任把一叠泛黄的报表放在我的桌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我愣在原地——“报表”这个词,我只在高中数学课本里见过“调研提纲”更是闻所未闻。等李主任走后,我翻开那叠报表,上面的“灌溉面积”、“地下水水位”、“泵站运行时长”等术语,像一串串陌生的符号,看得我头皮发麻。
那天晚上,镇政府办公楼只有办公室的灯亮着。我坐在电脑前,对着空白的Excel表格,一遍遍点击“插入行”“合并单元格”,又一遍遍删除。我试着把报表里的数据往提纲里填,可写出来的句子要么生硬得像说明书,要么偏离了调研的重点。
凌晨三点,窗外的蛐蛐儿都停了声,我揉着发酸的眼睛,看着屏幕上那篇只有两百多字、漏洞百出的提纲,突然生出一股挫败感——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份工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跟着陈书记下乡了。镇里的路不好走,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提纲和报表,手心全是汗。到了李家庄的田埂上,看着干裂的土地和枯黄的玉米苗,陈书记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林,去年这片地的灌溉面积是多少?”陈书记突然问道。我慌忙低头翻报表,可越急越乱,竟翻到了隔壁村的资料。“是……是800亩?”我不确定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陈书记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用手扒开干裂的泥土,指尖触到了坚硬的土层。
这时,几个村民扛着锄头走了过来,为首的老李头看到陈书记,立刻迎了上来:“陈书记,您可来了!再不下雨,这庄稼就全完了!”村民们围着陈书记,七嘴八舌地诉苦,有人说自家的水井干了,有人说泵站的水管坏了没人修。
我赶紧拿出笔记本记录,可我光顾着低头写字,没听清老张头说的“泵站零件缺货”这个关键信息。回程的车上,陈书记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突然开口:“小王,做秘书不是简单的记笔记、整理材料。要眼里有活,看到老百姓的难处;耳里有音,抓住关键信息;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脸烧得发烫,手里的笔记本仿佛有千斤重。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个人。我把陈书记常说的政策术语抄在随身的小本子上,一有空就拿出来背;每次开会,我都坐在最后一排,不仅记录会议内容,还观察其他秘书怎么记录重点、怎么跟领导汇报;就连办公室的老同事泡茶,我都主动帮忙,就为了多听他们聊聊工作上的门道。
有次镇里要写一份关于乡村振兴的报告,李汇主任把任务交给了我。为了写好这份报告,我连着一周泡在镇档案室。档案室里没有空调,夏天闷热得像个蒸笼,我一边擦汗一边翻资料,近五年的农业产值报表、各村的特色产业情况、村民收入变化数据,我都一一整理出来,光摘抄的笔记就写满了三个笔记本。
初稿写出来后,我又找李主任修改,李主任指出“缺乏具体案例支撑”,我就骑着电动车跑遍了全镇12各村,采访种粮大户、合作社负责人,收集了20多个鲜活的案例。报告改到第七版时,李主任终于点了头:“这份报告,有数据、有案例、有思路,能用了。”
在镇党委会上,当陈书记念到报告里“通过发展葡萄种植合作社,富连村村民人均年收入增加3000元”这句话时,特意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份报告很扎实,小王花了不少心思。”我躲在会议室后排,看着陈书记赞许的眼神,眼眶悄悄红了——那些在档案室里熬的夜、在村里跑的路,终于有了回报。
可成长的路上,从来不会一帆风顺。镇里搞土地流转试点时,有十几个村民闹到了办公室,为首的是老王头。老王头种了一辈子地,不愿意把土地流转给合作社,觉得“把地交出去,就没了根”。
我想着要维护政府形象,上前跟老王头讲道理:“土地流转是政策要求,能提高土地利用率,还能给你们分红,是好事啊!”可他越说,老王头越激动:“你一个毛头小子,没种过地,懂什么!”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老王头甚至差点掀了办公桌。
陈书记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混乱的场面。他没急着批评任何人,而是搬了几把凳子放在办公室门口,让村民们坐下,自己也坐在小板凳上,笑着说:“大家有话慢慢说,咱们今天就聊聊天,不谈政策,只说心里话。”
村民们见陈书记态度随和,渐渐放下了戒备,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起了苦水。老王头说担心流转后没活干,陈书记就给他讲邻村土地流转后,村民在合作社打工拿工资的例子;有人担心分红不到位,陈书记就拿出合作社的章程,一条条解释分红机制。
等村民们都走了,书记对我说:“小王,秘书不是传声筒,把政策念给老百姓听就行。咱们是桥梁,要先站在老百姓的角度,听懂他们的顾虑和需求,再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政策的好处。这样,老百姓才会信任咱们。”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道:“以前总觉得写好稿子、记好笔记就是好秘书,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好秘书,要懂政策,更要懂民心。”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我从一个连报表都不会整理的“新手”,变成了镇党委办公室的骨干。
2018年春天,我凭着出色的工作能力,被调到新港区委政法委当秘书,跟着区委政法委杨书记工作。如果说镇里的工作是“接地气”,那区政法委的工作就是“高压线”——每天面对的都是涉法涉诉案件、矛盾纠纷调解,容不得半点马虎。
刚到区政法委的第一个月,我就接到了一个棘手的案子。有个叫叶芳的女士,因为丈夫在工地打工时意外身亡,跟包工头就赔偿问题谈不拢,已经来区政法委上访了十几次。每次来,叶芳都情绪激动,要么坐在办公室门口哭,要么拉着工作人员的衣服不放。我负责接待她时,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心里既紧张又无措。
叶芳哭着说:“我丈夫走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包工头只给五万块,这让我们怎么活啊!”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纸巾,重复着“您别激动,我们会帮您协调”。
可协调的过程并不顺利。包工头觉得自己已经尽了义务,不愿意多赔钱;叶芳又坚持要三十万赔偿,双方僵持不下。
有次叶芳来办公室,得知协调还是没有进展,情绪突然失控,抓起我桌上的文件就往地上扔,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们就是不作为!拿着国家的钱,不替老百姓办事!”文件散了一地,有几份重要的案卷也被弄脏了。
我蹲在地上捡文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明明一直在努力协调,可为什么事情还是办不好?
陈书记看出了我的低落,特意找他谈话。“小王,政法工作不好做,一头连着法律底线,一头连着群众期盼。老百姓来反映诉求,是因为他们相信政府能帮他们解决问题。有时候,他们的情绪可能会激动,但咱们不能跟着急,要学会换位思考。”陈书记给我讲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经历,也是遇到一个棘手的上访案件,花了三个多月才解决。“只要能帮群众解决问题,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听了陈书记的话,我重新振作起来。先是去叶芳家里走访,看到她家徒四壁,两个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又多次找包工头谈话,不仅讲法律规定,还跟包工头聊叶芳家里的困难。为了帮叶芳争取更多赔偿,我还联系了法律援助律师,帮叶芳计算合理的赔偿金额。那段时间,我下班后经常去工地找包工头,有时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周末还会去叶芳家里,帮她辅导孩子写作业。
三个月后,在我的协调下,包工头终于同意赔偿十五万,叶芳也接受了这个结果。拿到赔偿款那天,叶芳特意来办公室给我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为民解忧,尽职尽责”。看着锦旗上鲜红的字,我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值了。
在区委政法委的四年里,我参与了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矛盾纠纷排查化解等多项重点工作。2020年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进入关键阶段,区里成立了专项工作组,我负责整理案件材料。
为了核实一个涉黑团伙的犯罪证据,我连续半个月住在办公室,白天跟着办案人员去看守所提审嫌疑人、去相关单位调取证据;晚上就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把零散的证据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有次为了核实一个关键证人的证词,我冒着大雨去几十公里外的农村,找到证人了解情况。
那份扫黑除恶工作总结,我改了十多遍,光是核实数据就核对了二十多遍。最终,这份总结被市里作为范本推广,我也因此获得了“优秀政法工作者”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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