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邵家2(2/2)
然雷宇峥全无欣赏之心。
他沉默浸入水中,暖流包裹身躯,却驱不散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
紧绷整日的神经,在寂静温暖中非但未松,反因暂离必须即刻应对之局,那些被强压的惊涛骇浪,更猛烈反扑。
太外公邵骆钧竟活着,且以如此诡异方式现身……
宫本刚与姥爷容貌惊人相似……
那份将他与晓苏婚姻同京都邵家捆绑的古老协议……
还有那容颜酷似姥姥、气质却冰冷的百合太太……
一切皆指向全然超出他认知的世界。邵骆钧那句“邵家本是神巫后裔”,如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光怪陆离、危险莫测的大门。
神巫?长生?异能?亦或更不可言说之物?
姥爷当年执意脱离的,便是这般家族?
而他与晓苏的结合,为何偏偏触动了那该死的“约定”?
纷乱中,童年久远记忆碎片,却异常清晰地浮凸。
那时姥姥姥爷尚在北京老宅。
每日午后,他与大哥雷宇涛被赵妈妈从学校接回,第一件事常不是玩耍,而是被姥爷唤至书房练字。
姥爷邵振轩要求极严,握笔、墨浓、架构,一丝不苟。
幼小的他时觉枯燥,手腕酸疼,却不敢违逆。
姥爷神情肃穆,偶见他写出好字,眼角会微微舒展,那是无言的赞许。
而姥姥……记忆里的姥姥总是温柔的。会在他练字委屈时,悄悄端来一小碟亲手制的沙琪玛,金黄油亮,拉出细长糖丝,咬下,甜香酥松,满口生香。
姥姥总笑:“慢些吃,别噎着。这是咱们家传的法子,外头买不着。”
那笑容温暖慈祥,眼里是全然的疼宠,仿佛看他吃点心,便是天下最满足的事。
后来姥姥过世,他再未尝过那般滋味的沙琪玛。
市面上卖的,不是太甜腻,便是不够酥,总缺了那份独有、带着记忆温度的澄澈清甜。
可今夜所见百合太太……那张脸,像极记忆里的姥姥,眼神却是冷的,笑容标准,姿态优雅疏离。
她是谁?当真只是宫本刚之妻,一场巧合?
抑或……同宫本刚一样,与姥爷姥姥有着某种不为人知、扭曲的关联?
他又念及晓苏。
她被百合太太带走,此刻不知在何处。
理智虽言邵家本邸不至即刻对她不利,然那协议明将她与“林家”绑定,那枚诡异领针也交给了她……未知的“林家机密”,未知的要见她之人……思及此,便如坐针毡。
他猛地自水中站起,哗啦一片水声。温热水珠沿紧实肌理滑落,在昏黄灯下泛微光。
胸膛起伏,非因水温,而因内心翻涌的不安与焦躁。
不能再被动等待。
他须尽快弄清一切真相,须确保晓苏周全。
邵骆钧说明日再谈,那明日,无论对方抛出何等惊天秘密或苛刻条件,他都必须稳住,须从中觅得破局之线。
他草草拭干身体,换上备好的深蓝色棉质浴衣,系好衣带。
布料软柔,穿在身上却只觉束缚。
拉开门,宫本刚果然已候在外间茶寮,正跪坐蒲团上,慢条斯理摆弄一套素简茶具。
见他出来,抬头,神色平淡:“雷先生洗好了?已备清淡夜宵,用过后便送您去客房歇息。杜小姐那边,想也安排妥当了。”
雷宇峥颔首,不多言,只问:“我太太的客房,离我多远?”
“相邻客院,仅一廊之隔。”宫本刚答,“请放心,邵家尚不至在待客之道上失礼。”
这话入雷宇峥耳中,并无多少安抚之效。
失礼?与这宅邸隐藏的秘密相较,表面礼节又算得什么。
他随宫本刚,食不知味地用了几样精致却冰冷的日式茶点,便被引往客房。
客房位于另一处独立小巧庭院侧畔。典型数寄屋造风格,陈设极简,却处处透不动声色的讲究。
洁净叠席铺地,中央矮几,两只蒲团,靠墙壁龛内插一枝素白梅花。
纸门外是小小枯山水庭院,夜色中轮廓朦胧。
“雷先生请早些安歇。”宫本刚送至门口,身姿微躬,“明日晨间会有侍女送早餐。家主将于巳时左右,在昨日那间主厅与二位会面。”
雷宇峥点头,待宫本刚脚步声消逝廊道尽头,即刻拉开纸门,望向相邻院落。
那里同样亮着昏黄灯火,纸窗映出一道纤细静影,正缓缓梳理长发——是晓苏。
他心头微微一松。
至少此刻,她平安,且离他不远。
回身入室,却毫无睡意。
盘膝坐于叠席上,目光锐利扫过房间每处角落,终落在那枝寂静绽放的梅上。
邵家本邸,神巫后裔,寿数异人的太外公,诡异协议,牵连晓苏祖母的古老秘密……一切如无形巨网,将他与晓苏牢牢笼罩。
而明日,网口或将开始收紧。
他须保持绝对清醒与冷静。
为晓苏,也为揭开这困扰邵家、林家,甚或牵连更广的命运谜团。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唯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单调敲击,为这古老宅邸的夜,更添几分神秘与不安。
雷宇峥就那般坐着,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在陌生和室中,等待黎明到来,及随之而至的、未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