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试稿(2/2)
这些话不刺眼,没人挑错,却像藏在文字里的小刺,没扎人,却能让人读的时候顿一下。
三周后,陈一峰拿着最新的简讯来:“你写的《思想的自觉》,上面的人觉得有深度。宣传部那边问起你了,以后可以试试写评论稿。”
“上面的人?”
“别多问。”陈一峰笑了,“写评论得有立场,立场对了,文才才有用。”
“立场是自己选的?”
“立场是环境给的。”陈一峰拍了拍他的肩,“你聪明,该懂这话的意思。”
余念新没接话——他懂,陈一峰是让他“顺着调子写”,别搞自己的想法。
夜里,他走到延河边,河水结了薄冰,风刮在脸上疼。他想起在保育院抄文件的日子,那时候觉得文字是工具,能记事实、传想法;现在才知道,文字还能“造想法”,能把弯的说成直的,能把虚的写成实的。
第二天,刘秉文派他去城东文工团的窑洞开“编辑学习会”,二十多个人都是机关里写稿编报的。主持人念完指示,突然点他:“汇编室的小余,说说体会。”
余念新站起来:“我整理文件时发现,一个字增删,整段意思都可能偏。语言是有方向的,我们写的时候,得知道它要往哪指,不能瞎写。”
底下有人笑:“这不是废话吗?”
他没反驳,坐下后,有个女生悄悄递来张纸条,上面写着“林岚,延大新闻班”。
散会后,林岚追上他:“你刚才说的‘语言有方向’,说得挺真。我编校刊时,想改个错字都被骂‘多事’。”
“想改就记下来,写在日记里,写在纸角上,别当面争。”余念新说。
“这样有用吗?”
“至少自己心里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凑数的。”
林岚笑了:“你这算‘试稿’吧?先在私下写,等有机会再拿出来。”
“试稿”两个字让余念新心里一动——陈一峰送他的那支笔上,就刻着这两个字。
两天后,陈一峰来找他,手里拿着张纸:“新任务,写三篇‘思想转变典型事例’,匿名,风格要像真的,别太假。”
“要真的,还是要‘像真的’?”
“像真的就行。”陈一峰没多解释,转身走了。
余念新坐在桌前,翻出那支刻着“试稿”的笔——第一篇写干部反省误区,第二篇写青年主动去前线,第三篇写编辑坚持改稿被批评,却没放弃原则。写第三篇时,他在里面藏了个“林”字,没指名,只写“有位林姓编辑”。
稿子交上去五天,《学习简讯》登了第三篇,标题改成《文字的纪律》,文末“但原则并非一成不变”被删掉,“林姓编辑”也成了“有位编辑”。
余念新拿着报纸,没说话,刘秉文走进来:“写得稳,没出错。记住,在机关里,稳才是活路,完整不重要,安全才重要。”
“删了那句话,意思就偏了。”
“偏不偏,不是你说了算,是上面说了算。”刘秉文顿了顿,“陈一峰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说有新安排。”
余念新收起报纸,心里清楚——新安排不会是好事,但他没的选,只能去。他把那支刻着“试稿”的笔放进布袋,笔尖的划痕硌着指尖,像在提醒他:在这里,每一个字都得小心写,每一步都得稳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