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能答此问者,唯于少保(2/2)
朱祁钰放声大笑,把连日的阴霾都笑了出去。
他的儿子。
他的济儿。
不但孝顺,还有这种吓人的脑子。
他这个当爹的,能不高兴疯了?
“说的好!说的好!”
朱祁钰一拍龙椅扶手。
“这帮就知道之乎者也的老东西,平时就知道跟朕磨嘴皮子,论真本事,还不如朕九岁的儿子!”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在门口通传。
“万岁爷,兵部尚书于谦,求见。”
“快宣!”
朱祁钰心情正好,于谦就来了。
没一会儿,于谦一身绯色官袍,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刚毅,一双眼睛藏着雷霆。
“臣,于谦,叩见陛下。”
“于爱卿平身。”
朱祁钰抬抬手,急不可耐的开了口。
“爱卿来的正好,朕刚听了个趣事,跟你有关,正想问问你的看法。”
说着,就把朱见济书房里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于谦原本站的笔直。
当听到“绕道直扑南京”这几个字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石板脸,猛的一抽。
他的眉头死死的拧在了一起,整个人的脊背,都因为深思而微微弓了起来。
大殿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只有于谦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朱祁钰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更是得意。
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于少保这副模样,足见他儿子的不凡。
过了许久。
于谦才抬起头,眼神里的震撼藏都藏不住。
“陛下,这问题。。。当真是出自九岁的太子殿下之口?”
“千真万确!”
朱祁D笑。
“他还说了,天下能答此问的,只有你于少保一人。”
于谦深深的吸了口气,神情无比的沉重,对着朱祁钰一躬到底。
“陛下,太子殿下此问,不是小孩子乱说,而是刀刀见血,正中我大明国防要害的惊世之问!要是当初也先真有这种胆子和见识,我大明。。。危矣!”
他站直身子,语气铿锵。
“敌骑要是真敢南下,我朝漕运必断,南北隔绝。南京虽然有长江,但太平日子过久了,守备松懈,未必扛得住敌人的雷霆一击。南京一丢,北京就是一座孤城,就算臣有通天本事,也不过是等死。国事。。。将不堪设想!”
这番话,让朱祁钰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于谦顿了顿,眼神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继续道:
“但太子殿下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九岁之龄就有如此大的格局,实乃天佑我大明!这等奇才,远不是‘聪慧’两个字能形容的!”
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诚恳。
“陛下,臣恳请陛下恩准,容臣亲自去一趟东宫,拜见太子殿下。臣要当面听殿下的高见,也要为殿下,详解此局的破法!”
朱祁钰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于谦,心中豪情万丈。
他知道。
从现在起,他最看重的国之柱石,和他最心爱的儿子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已经牢牢的绑在了一起。
。。。
一个时辰后,东宫。
于谦的身影出现在寝殿门口时,所有宫人都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朱见济挥退了所有人,只留小禄子在殿外守着。
“臣,于谦,拜见太子殿下。”
于谦走上前,对着榻上那个瘦弱的九岁孩子,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没有半点含糊。
朱见济连忙起身,虚扶了一把。
“少保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于谦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朱见济,想把这张嫩脸看穿。
“殿下惊世之问,老臣听了,如遭雷击,坐立不安,特来请教。”
于谦一开口,就是正题,没有一句废话。
朱见济微微一笑,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清茶。
“少保言重了,晚辈就是读史书时胡思乱想,当不得真。”
“殿下不必过谦。”
于谦沉声说。
“殿下所想的,是兵家第一要紧的事。老臣敢问,殿下既然能设此死局,想必心中,也早有破解之法?”
戏肉来了。
朱见济知道,这是于谦在考他。
他放下茶杯,坐正了身子。
“破解不敢当。晚辈只是觉得,破这个局,关键不在南京,也不在北京,而在‘运河’二字。”
“运河?”
于谦眼神一凛。
“对。”
朱见济侃侃而谈,这一刻,他不再是九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指点江山的怪物。
“敌骑南下,粮草带不了多少,必定以战养战,在我大明腹地抢掠。我大明钱粮命脉,全在运河一线。我军只要扼守住运河沿线的徐州,淮安这几个地方,挖深沟,筑高墙,把所有粮食人口全收进城里。再派水师沿河行动,截断敌骑后路。那南下的敌人,就成了没根的浮萍。不出三月,必定自己就乱了。”
“坚壁清野。。。以水师策应陆战。。。”
于谦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朱见济又扔出一个炸雷。
“不止如此。晚辈以为,我大明的心腹大患,一直在北面。要想北境长治久安,就不能总等着挨打,要主动打出去。可我朝步兵对上草原骑兵,总是吃亏。破局的关键,只有一个。”
“火器。”
“火器?”
“对!”
朱见济的语气斩钉截铁。
“威力远超神机营如今火铳百倍千倍的新式火器!一种能让骑兵的快马优势彻底没用,能把血肉之躯炸成碎末的。。。雷霆。”
轰!
于谦的脑子里,真的有雷炸开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眼里闪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的太子。
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这不是神童。
这是妖孽!
是老天爷赐给我大明的麒麟儿!
“殿下。。。殿下。。。”
于谦嘴唇哆嗦着,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没见过?
可今天,在这个九岁的孩子面前,他被震的体无完肤。
这番关于运河,水师,火器的想法,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许久。
于谦才平复下来,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朱见济,再次深深一揖,长躬不起。
“听殿下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老臣,受教了!”
这一拜。
拜的不是太子。
是那份经天纬地的才华!
朱见济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这位国之柱石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叫“希望”的种子。
他望着窗外。
东宫的天,好像亮堂多了。
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他的“神异”之名传开,固然为他赢得了最强的盟友,却也让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感到了刺骨的恐惧和杀意。
一张针对他的,更凶险的网,正在悄悄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