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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窥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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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终于艰难地,从墨黑转为一种沉滞的铅灰。

微弱的天光,透过高窗上厚厚的、被寒气凝结出细密冰花的明纸,吝啬地渗进偏殿,勉强勾勒出室内冰冷器物僵硬的轮廓。

空气依旧寒冷刺骨,炭盆早已彻底熄灭,连一丝余温也无。

苏念雪靠坐在冰冷的床头,身上裹着所有能盖的织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

背上的伤口,在昨夜简陋的处理和那奇异“共鸣”的影响下,灼热的胀痛感有所缓解,但持续的疼痛和虚弱,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时刻侵蚀着她的体力和意志。

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徽记与方盒共鸣时,那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震颤感。

脑海中,那片无边灰雾、巨大阴影、诡异吟唱的破碎影像,也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云梦”……

南方……

“钥匙”的指引,虽然模糊,却真实存在。

这让她在无边的黑暗和困境中,抓住了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

尽管不知道这丝线会将她引向何方,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

“吱呀——”

偏殿的门,准时被推开。

送早膳的宫女,依旧低眉顺眼,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今日的食盒,似乎比昨日略大一些。

宫女将几样简单的粥菜馒头布在桌上,与昨日无异,但食盒底层,却多了一个小小的、用白瓷盅盛着的、冒着些许热气的汤品。

“赵公公吩咐,天寒,给姑娘加碗热汤,驱驱寒气。”宫女垂着眼,声音平板地解释了一句,放下东西,便和往常一样,躬身退了出去,锁上门。

赵公公?司礼监的赵全?

苏念雪的心,微微一动。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为何突然“关照”起她这个被软禁的“嫌犯”?

是皇帝的意思?还是赵全自己的示好?亦或是……另一种试探?

她示意青黛,将那个白瓷汤盅端过来。

盅里是普通的姜枣茶,颜色暗红,散发着浓郁的姜味和枣香,热气袅袅。

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苏念雪不敢掉以轻心。

“银簪。”她低声道。

青黛再次递上银簪。

苏念雪将银簪探入汤中,停留片刻,取出。

簪身依旧银亮,没有变黑。

她又仔细闻了闻气味,除了姜枣的辛香,并无其他异味。

似乎,就是一碗普通的、驱寒的姜枣茶。

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对于她这个伤病交加、备受煎熬的人来说,这碗热汤,无疑是雪中送炭。

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恩惠”?

苏念雪犹豫了片刻。

最终,理智压过了对温暖的渴望。

“先放着。”她对青黛道。

青黛会意,将汤盅放到一旁。

两人依旧就着冰冷的清粥和硬馒头,默默用了早膳。

那碗姜枣茶,始终没有动。

饭后不久。

殿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人。

步履沉稳,带着一种官靴特有的、略显沉重的声响。

苏念雪的心,提了起来。

是魏谦?还是……别的官员?

“咔哒。”

门锁打开。

出现在门口的,果然是魏谦。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深青色官服,手臂吊在胸前,额角的纱布已经换过,脸色比昨日在灵堂时好了些许,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依旧清晰可见。

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文卷匣子的慎刑司书吏。

“魏大人。”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起身,微微屈膝。

“郡君有伤在身,不必多礼。”魏谦抬手虚扶,目光在苏念雪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他走进殿内,两名书吏将文卷匣子放在桌上,便垂手退至门边侍立。

“下官奉旨,有几处细节,需再与郡君核实。”魏谦开门见山,语气是惯有的公事公办的平稳。

“大人请讲。”苏念雪重新坐下,背脊挺直,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魏谦从书吏手中接过一份卷宗,翻开。

“关于太后赏赐耳坠一事,”他抬眼看向苏念雪,“严嬷嬷今晨在慎刑司再次录供,除昨日告知郡君的那些之外,她还提及一事。”

苏念雪心头一紧。

“何事?”

“严嬷嬷说,腊月廿五那日,她从内库领出赏赐之物,回慈宁宫复命时,曾将妆奁打开,请太后娘娘过目。当时,太后娘娘似乎对那对金镶红宝耳坠……格外多看了两眼,还亲手拿起,在手中掂量了片刻,才放回。”

太后亲手掂量过那对耳坠?

苏念雪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意味着,太后很可能在赏赐之前,就察觉了耳坠的异常?或者……她本就知情?

“严嬷嬷可曾说,太后娘娘当时有何反应?说了什么?”苏念雪追问。

“严嬷嬷说,太后娘娘当时神色如常,只说了句‘成色不错,慧宜那孩子应该喜欢’,便命她装箱送出。”魏谦道,目光锐利地观察着苏念雪的反应,“郡君以为,太后娘娘此举,是何用意?”

是随口夸赞?还是……某种确认?

苏念雪脑中飞快转动。

“臣女不敢妄测圣意。”她谨慎地回答,“或许,太后娘娘只是见猎心喜,随手把玩。也或许……是娘娘慈心,想确认赏赐之物是否贵重得体。”

她给出了两种可能,但显然,第一种“随手把玩”的解释,在此刻听来,苍白无力。

太后那样的人物,会对一对即将赏赐给臣下的耳坠“随手把玩”,还“掂量”?

这更像是在……检查什么。

魏谦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严嬷嬷还提到,刘太医在宫宴前数日,频繁出入慈宁宫。除了为太后请脉,似乎还曾多次进入太后小佛堂旁的暗室。郡君在宫中时,可曾听闻,太后有在暗室礼佛或修行的习惯?”

小佛堂暗室!

又是这个地方!

昨夜“守门人”也提到了“藏着的门”!

“臣女入宫时日尚短,且多在外廷行走,对慈宁宫内廷之事,并不知晓。”苏念雪摇头,这是实情。

魏谦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合上卷宗,从书吏手中又接过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当着苏念雪的面,缓缓打开。

油布里面,是几块焦黑变形、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和陶瓷碎片,还有一些烧得只剩边角的、绘有诡异符文的纸张残片。

正是昨日他在灵前提及的,西山别院废墟中发现的“机括零件”和“符纹图纸”残片。

“这些物件,”魏谦将碎片推到苏念雪面前的桌边,“郡君可再仔细看看,是否……觉得眼熟?”

苏念雪的心,沉了沉。

魏谦,还在怀疑她与这些“超乎寻常”的东西有关。

她凝目,仔细看向那些碎片。

机括零件焦黑扭曲,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精密的构造,某些榫卯接口和齿轮形状,确实巧夺天工,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

而那些符纹残片……虽然焦糊了大半,但残留的线条走向和那种独特的、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的笔触……

与她徽记上的“升腾气旋”纹路,隐隐有某种神似之感!

也与昨夜“守门人”展示的暗紫色方盒侧面那流动的暗纹,气息相通!

苏念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些……符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带着适度的困惑,“线条古怪,不似中原文字,也不像寻常道家符箓。臣女……确觉有些眼熟,但实在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再次重复了之前的说法。

魏谦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眼熟……”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质地坚硬的矿石碎块。

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微的晶状反光。

苏念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矿石……这颜色,这质地……

与昨夜那片皮革夹层中隐藏的暗红色矿渣粉末,几乎一模一样!

也与温泉庄子坑道中发现的那些暗红色矿渣,同出一源!

“此物,”魏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念雪耳边,“是在西山别院地下通道深处,一个隐秘的冶炼炉残骸旁发现的。经初步辨认,似是一种罕见的、含有特殊杂质的赤铁矿。其伴生矿物,有剧毒。西山爆炸,或许就与提炼此种矿物时操作不当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苏念雪瞬间苍白的脸。

“而据江南回报,去年疫区‘墨尊’信徒聚集之处,也曾发现过少量类似的、沾染了此种矿渣的器皿和土壤。”

“郡君,”魏谦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在江南,可曾见过……此种矿石?或听人提及过?”

来了。

最致命的问题。

将江南疫病、西山爆炸、诡异矿石,与她这个“亲身经历者”再次紧密联系起来。

苏念雪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伤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丝异样,都可能被魏谦敏锐地捕捉到。

“此等矿石……”她强迫自己镇定,目光落在那块暗红色的矿石上,努力回忆着,“臣女在江南时,疫区混乱,所见多是病患与药材,对此等矿物……并无印象。或许有,但臣女未曾留意。”

她再次将“不知”推给“未曾留意”。

“是吗?”魏谦不置可否,将那块矿石也放在桌上,与那些机括符纹碎片并排。

然后,他后退一步,目光深沉地看着苏念雪。

“郡君,下官奉命查案,只问真相。然此案牵涉之广,内情之诡,远超寻常。太后薨逝,事关国体;西山爆炸,震动京畿;诡异符纹、罕见矿石、精密机括……这些,都非寻常逆党所能拥有。”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要一个‘交代’,朝野在看着,天下人也在等着。下官压力如山,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任何线索,任何可能,都不能放过。”

他看着苏念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告诫的意味。

“郡君是聪明人,当知此中利害。若真想起什么,或知晓什么……还望坦诚相告。隐瞒,或许能避一时之祸,但若因此延误案情,致使真凶逍遥,祸乱再起……届时,恐怕无人能保郡君周全。”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魏谦在告诉她,皇帝和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案件必须尽快有个“结果”。

而她这个身处旋涡中心的“嫌犯”兼“证人”,如果不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或者被证明有所隐瞒,那么,她很可能会成为那个被抛出来、平息事端的“结果”。

苏念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魏谦说的是事实。

皇帝将她留在此地“静思”,既是观察,也是等待。

等待她能给出更多“线索”,等待案情能有突破性的进展。

如果她一直“想不起”什么,那么,她的价值就会越来越低,处境也会越来越危险。

“魏大人的意思,臣女明白。”苏念雪垂下眼帘,声音低哑,“臣女定当竭尽所能,仔细回忆。若想起任何可能与案情相关的细节,定会第一时间禀报大人。”

她没有承诺“坦诚相告”,只是说“禀报”。

魏谦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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