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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七日之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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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暮春,本应是暖风携着柳絮纷飞的时节,可这几日的清河镇,却被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死气笼罩。苏清越栖身的药庐后院,虽隔了前院病患的呻吟,却也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压抑。

正屋的窗棂被细细的竹帘遮着,滤进些许昏沉的天光。屋内燃着安神的艾草与苍术,烟气袅袅缠绕,与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莫名心慌的气息。

苏清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浆洗得柔软的素色棉褥,锦被边角绣着几株简约的兰草,那是她师父在世时亲手为她绣的。她双目蒙着一条细棉织就的布带,布带边缘缝着浅青色的丝线,贴合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此刻她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时不时颤抖一下,像是在与某种沉重的梦魇纠缠,唇瓣干裂,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她已这样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床边的梨花木凳上,乾珘一袭青色锦袍端坐着,衣袍下摆一丝不苟,却难掩几分疲惫。他素来整洁的发冠微微有些松散,几缕墨色发丝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沉郁。他并未落座,而是半俯身守在床边,宽大的手掌轻轻握着苏清越的手腕,指尖贴着她的脉搏,感受着那微弱却还算平稳的跳动,这是他这一天一夜里唯一的慰藉。

“秦公子,该换药了。”门外传来老大夫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位老大夫在清河镇行医四十余年,见过无数生死,可这几日的腐瘟,以及眼前这位秦公子的架势,都让他不敢有半分怠慢。秦公子初来清河镇时,便以重金盘下了这药庐旁的宅院,出手阔绰,周身气度绝非寻常商贾,更别提他身后那些悄然布防的护卫,虽隐在暗处,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乾珘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时间未好好言语的干涩:“进来吧。”

老大夫端着药碗与换药的棉帕、药膏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着铜盆的小学徒。铜盆里的水冒着氤氲热气,是刚烧开晾至温热的。老大夫将东西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刚要伸手去扶苏清越,便被乾珘抬手制止了。

“我来。”乾珘的语气不容置喙。他小心翼翼地松开苏清越的手腕,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掌心带着常年练剑与执掌事务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暖,贴合在苏清越微凉的肩头,竟让她无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

老大夫见状,便退到一旁,指点着:“秦公子,这药膏需得先将患处的脓液清理干净,再薄敷一层,每日三次,切不可贪多。姑娘高热刚退,身子虚,换药时动作轻些,免得惊醒她。”

“知晓了。”乾珘应着,另一只手拿起温热的棉帕,先轻轻擦拭了一下苏清越脖颈处的肌肤。那里有一片浅浅的红疹,正是腐瘟发作的征兆,万幸尚未溃烂。他的动作极慢,指尖带着几分笨拙,却又无比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三百年间,他身居高位,执掌一方势力,何时做过这等伺候人的琐事?可此刻,他却甘之如饴,甚至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再长些,至少,她还在他身边。

棉帕的温热透过肌肤传来,苏清越的眉头舒展了些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似是舒服了些。乾珘的心微微一动,动作愈发轻柔。他仔细清理着她手臂上几处已经开始收敛的溃烂处,脓液虽已不多,却仍带着腥臭之气。老大夫递过沾了药酒的棉团,乾珘接过,轻轻擦拭患处周围的肌肤消毒,酒液的刺痛让苏清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乾珘立刻放缓了动作,低声安抚:“不怕,很快就好。”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落在老大夫与小学徒耳中,都让他们暗自心惊。这位秦公子平日虽温和,却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唯有在苏姑娘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与冷硬。

换完药,乾珘又小心翼翼地将苏清越放回床上,为她盖好锦被,只露出纤细的手腕。老大夫将药碗递过来:“秦公子,这是安神退热的药,需得趁热喂下,巩固药效。”

乾珘接过药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药汁尝了尝,确认温度适宜,才拿起一旁的小银勺,舀了一勺药汁,轻轻撬开苏清越的唇瓣,一点点喂了进去。苏清越昏迷中吞咽困难,偶尔会有药汁顺着唇角流下,乾珘便用干净的棉帕轻轻拭去,耐心得仿佛能耗尽世间所有时光。

一碗药喂完,足足用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乾珘将空碗递给小学徒,又为苏清越掖了掖被角,才对老大夫道:“她的病情,究竟如何?”

老大夫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提笔写下一张药方,才沉声道:“秦公子,实不相瞒,苏姑娘这腐瘟,已是深入肌理。眼下高热退去、脓液收敛,不过是药物强行压制的效果,治标不治本。腐瘟之毒最是霸道,一旦侵入脏腑,便是神仙难救。”

乾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让屋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就没有别的办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百年了,他追寻了她十世,每一世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于非命,这一世,他好不容易找到她,绝不能再失去她。

“办法……老臣无能,实在想不出。”老大夫垂着头,满脸愧疚,“腐瘟在古籍中记载甚少,只知其传染性极强,死亡率极高。如今镇上的病患,也都是靠着苏姑娘先前留下的药方勉强维持,若找不到根治之法,恐怕……”

恐怕,用不了几日,清河镇便会变成一座死城。后半句话,老大夫没敢说出口,却清晰地悬在两人之间。

乾珘挥了挥手,示意老大夫与小学徒退下。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清越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却显得愈发孤寂。

他重新坐回床边,再次握住苏清越的手腕,指尖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心中一片冰凉。他早已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飞鸽传书给各地的隐世名医与奇人异士,重金求购破解腐瘟之法,可至今未有任何回音。而他心中清楚,这场腐瘟的根源,并非寻常疫病那么简单,而是冲着苏清越来的。

黑巫教,瘟神旗,七日之限。这几个字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三百年前,他没能护住她;三百年后,难道他还要重蹈覆辙?

乾珘的目光落在苏清越蒙着布带的脸上,布带之下,是一双世间罕见的异瞳,右眼淡紫,左眼淡蓝,那是苗疆圣女独有的标志。还有她后颈那片火焰形状的胎记,与三百年前的纳兰云岫一模一样。她就是他追寻了三百年的爱人,是他跨越十世也要守护的人。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清越干裂的唇瓣,心中默念:清越,再等等,一定要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光从昏沉渐渐变得明亮,又从明亮转为昏暗,再到深夜,最后又迎来了新的黎明。这一天一夜里,乾珘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未曾合眼,只是偶尔在苏清越呼吸平稳时,才会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又立刻回到床边。

期间,小学徒来送过几次温水与清淡的粥食,都被乾珘打发走了。他此刻毫无心思进食,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清越的身上,生怕错过她醒来的任何一个瞬间。

第六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熹微的天光透过窗棂,落在苏清越的脸上。

乾珘正低头凝视着她的脸庞,忽然察觉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心中一紧,立刻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

紧接着,苏清越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像是蝴蝶即将破茧而出,随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蒙眼的布带并未取下,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不再是昏迷时那种混沌的状态。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棉褥的柔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艾草与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檀香,那香味陌生又熟悉,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许。

她还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大手正紧紧握着她的手腕,那手掌宽大有力,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种异样的触感。这触感很熟悉,是这几日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人。

“秦公子?”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听到她的声音,乾珘瞬间回过神来,心中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让他失态。他强压下激动的情绪,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清越轻轻摇了摇头,尝试着想要坐起来,可刚一用力,便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能重新躺下。“还好,就是……浑身没力气。”

“别动,我扶你。”乾珘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肩背,将一个柔软的锦枕垫在她的身后,让她舒服地靠坐在床头。随后,他拿起一旁温着的温水,倒了一杯,又找了一根干净的吸管,递到她的唇边,“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

苏清越顺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让她感觉舒服了许多。她喝了几口,便轻轻摇头:“够了。”

乾珘放下水杯,重新坐回床边,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确认比之前有力了些许,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苏清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乾珘如实回答,声音依旧温和。

“一天一夜……”苏清越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道,“外面的病人……怎么样了?腐瘟有没有得到控制?”

听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询问病患,乾珘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她总是这样,无论自己身处何种境地,最先想到的永远是别人。他顿了顿,斟酌着语气道:“有大夫们照看着,你先前留下的药方很管用,病情暂时稳住了。”

他没有告诉她,病患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只是暂时压制住了病情的恶化,若找不到根治之法,用不了几日,便会再次爆发。

苏清越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可那笑容很快便消失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虚弱,也清楚腐瘟的霸道,所谓的“暂时稳住”,恐怕也只是权宜之计。

乾珘看着她变幻的神情,心中清楚,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苏姑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苏清越的心微微一沉,她能听出乾珘语气中的郑重,知道他要说的,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事。她微微侧过头,蒙着布带的脸朝向乾珘的方向,轻声道:“你说吧,我听着。”

乾珘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黑巫教的来历、瘟神旗的作用,以及他们给出的七日之限,一一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说得很详细,从黑巫教三百年前便与苗疆圣女为敌,到此次他们以瘟神旗引发腐瘟,目的就是为了逼她现身。

只是,在说到毁旗之法时,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隐去了“圣女之血”的部分,只含糊地说道:“据我所知,毁旗需要特殊的方法,目前我还在寻找,一定会在七日之限内找到破解之法。”

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他怕她知道自己的血是破解之法后,会不顾一切地牺牲自己。三百年的追寻,他绝不能让她再为了别人而死,哪怕是为了一城百姓。

苏清越静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他,屋内只剩下乾珘的声音,以及窗外渐渐清晰的鸟鸣声。她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仿佛乾珘说的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心中有多震惊。

黑巫教,苗疆圣女,七日之限。这些陌生的词汇,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她隐约记得,师父在她小时候,曾偶然提起过苗疆圣女,说圣女拥有异能,能庇佑一方百姓,却也因此引来诸多仇敌。当时她年纪尚小,并未在意,如今想来,师父的话,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良久,苏清越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所以,这场瘟疫,是冲着我来的?”

乾珘心中一痛,艰难地点了点头:“是。黑巫教想逼你现身,确认你的身份。他们……认为你是前朝圣女转世。”

“前朝圣女转世……”苏清越低声重复着,忽然转向乾珘,语气带着一丝试探:“那你呢?秦公子,你也认为我是那个圣女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乾珘的伪装。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是”,等于承认了他隐瞒的真相,也等于将她推向了牺牲的边缘;说“不是”,又是赤裸裸的谎言,以她的聪慧,必然能察觉。

他沉默了,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苏清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握着锦被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确认。

最终,乾珘选择了回避,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能定义。”

苏清越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还有一丝释然:“秦公子,你真不会说谎。你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她抬起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火焰形状的胎记,从小便伴随着她。师父曾说,这块胎记是吉兆,能护她平安顺遂。现在想来,恐怕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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