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流(1/2)
天启三年春,青石城的春寒尚未褪尽,一场突如其来的腐瘟,却已将这座江南水乡的小城拖入了无边炼狱。自疫病爆发以来,转眼已是第三日,城中百姓翘首以盼的转机并未出现,反而迎来了更为汹涌的灾劫。晨光熹微之际,往日里该是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的街巷,此刻却一片死寂,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咳嗽,或是妇人压抑的啜泣,在晨雾中弥散开来,令人不寒而栗。
一夜之间,青石城新增的病患竟足足有五十余例。这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要知道,青石城本就只是座小城,常住人口不足三千,短短三日,染病者已逾百人,这等蔓延速度,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承受极限。城中药铺原本就储备有限,经过前两日的消耗,此刻已是彻底告罄。无论是寻常的金银花、连翘等清热解毒的药材,还是稍显名贵的黄连、白芷,皆已被抢购一空。就连苏清越昨日急令小学徒小石头带人去城外采摘的蒲公英、马齿苋等代用野草,经过一夜的搜刮,也已所剩无几,城郊田间、河畔山坡,凡是能入药的野草,几乎被薅得寸草不生。
更令人绝望的是,死亡的阴影,已然悄然笼罩了这座城池。在此之前,虽有病患病情危重,但终究未曾出现人命,百姓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以为只要熬过这几日,总能寻到救治之法。可当第一具尸体出现时,这份侥幸便如泡沫般彻底破碎。
第一个逝去的,是城西的樵夫王二。王二本是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每日上山砍柴,身形魁梧,力气过人,是家中的顶梁柱。前日他从山上砍柴归来,路过城西乱葬岗,当晚便发起了高烧,身上起满了猩红红疹。昨日一早,他被妻子张氏哭着送到了济仁药庐,苏清越为他施针退热,敷上解毒药膏,叮嘱张氏好生照料。那时王二虽神志昏沉,但气息尚算平稳,谁也未曾料到,仅仅过了十二个时辰,他便已撒手人寰。
子时刚过,济仁药庐外便传来了张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苏清越闻讯匆匆赶去,只见王二躺在床上,面色青紫,早已没了呼吸,身上的红疹尽数破溃,脓液浸透了被褥,散发出刺鼻的腥腐味。张氏抱着王二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约莫五岁,一个才三岁,不知生死的可怕,只是被母亲的哭声吓得哇哇大哭,拽着张氏的衣角不停摇晃。药庐外围了不少邻里,皆是神色凝重,看着这一幕,纷纷叹息落泪。
按照青石城的规矩,瘟疫死者需即刻抬出城焚烧,以防疫病蔓延。里正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来,面色沉重地劝说张氏。张氏哪里肯依,死死抱着王二的尸体不肯撒手,哭喊道:“你们不能烧他!不能烧他!他只是睡着了,苏姑娘能救他的,一定能救他的!”她扑到苏清越脚边,死死抓住苏清越的裙摆,眼中满是绝望的祈求:“苏姑娘,求你再救救他,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他,孩子们不能没有爹啊!”
苏清越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张氏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张嫂子,节哀。王大哥他……已经去了。”她的指尖微凉,搭在王二的颈动脉上,早已感受不到丝毫搏动。连日来的超负荷救治,让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而坚定。
里正也在一旁劝道:“张娘子,不是我们狠心,这是瘟疫,耽搁不得啊!若是尸体留在城里,再引发更大的疫病,到时候受害的就不是一家一户了!”衙役们也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拉开张氏。张氏挣扎着,最终还是被衙役们拉开,她瘫坐在地上,看着王二的尸体被用草席裹住,抬上木板,一步步往城外走去,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木板划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伴随着张氏和孩子们凄厉的哭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整条街的百姓都披衣起身,站在门口默默看着,有人悄悄抹泪,有人低头叹息,更多的人眼中则充满了恐惧。那哭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濒临崩溃。
恐慌,如同这场无形的瘟疫,在青石城中疯狂蔓延。天亮之后,原本还算平静的街巷,彻底陷入了混乱。有人披头散发地奔跑在街上,口中不停嘶吼着:“官府不管我们了!这病没得治了!我们都要死了!”有人则紧闭门窗,在家中焚香祷告,祈求神明保佑。还有些胆大的,竟开始抢夺城中仅剩的一点粮食和草药,街头巷尾不时传来争吵声、打骂声。
不知从何时起,一道流言如同野火般传遍了青石城的大街小巷:“是那个盲女!就是那个住在青石巷济仁药庐的盲女苏清越!她一来我们城,就出了这种事!她就是个瘟神!是她把瘟疫带来的!”
这流言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极具煽动性。百姓本就因瘟疫而心生恐惧,此刻急需一个发泄的对象,一个可以归咎的目标。苏清越一个外来的盲女,医术虽好,却终究是个外人,更何况“盲女”本身就容易被古代百姓视为“不祥之人”。于是,所有的怨恨、恐惧、绝望,都一股脑地涌向了她。
起初,只是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很快,这种窃窃私语就变成了公开的谩骂。有人站在济仁药庐对面的街角,指着药庐的方向破口大骂,用词污秽不堪。更有甚者,竟开始朝着药庐扔石头、泼粪水。石头砸在药庐的木门和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粪水则顺着墙壁流淌下来,散发出恶臭。
药庐里的小学徒小石头,本就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屋里不敢出来,紧紧攥着拳头,浑身不停发抖。他想去告诉苏清越,却又怕打扰到她诊治病人,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场混乱快点过去。
与小石头的惊慌失措不同,苏清越依旧神色如常。她端坐在诊桌后,为一个个病患诊治、施针、开方,仿佛外面的谩骂和混乱都与她无关。她的素色襦裙上,甚至溅到了一点从窗外泼进来的粪水,但她只是随手用布巾擦了擦,便继续专注地为病人把脉。
她面前的病床上,躺着一位年迈的婆婆,高烧不退,浑身抽搐。苏清越伸出指尖,轻轻搭在婆婆的额头上,又摸索着查看她身上的红疹,语气温和地问道:“婆婆,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胸口发闷?”婆婆虚弱地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苏清越点点头,取出银针,凭借着精准的触感,快速刺入婆婆的穴位。她的动作沉稳而熟练,每一次下针都恰到好处,丝毫不受外界的干扰。
小石头实在忍不住,悄悄走到苏清越身边,颤声说道:“苏姑娘,外面……外面那些人太过分了!他们不仅骂您,还扔石头、泼粪水,要不……我们先避一避吧?去城外的破庙,或者去山里,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苏清越正为婆婆调整银针的角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声说道:“避到哪里去?”她放下手中的银针,转过身,蒙着青布的脸朝向小石头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医者,病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些百姓只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他们需要救治,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正说着,药庐的院门突然被“哐当”一声猛地撞开。门板重重地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几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是城西肉铺的屠夫李三。李三手中提着一把血淋淋的杀猪刀,刀上还滴着猪油,眼神凶狠,如同要吃人的野兽。
“就是这个盲女!”李三用杀猪刀指着苏清越,大声嘶吼道,“就是她带来的瘟疫!把她抓起来烧了!只要烧了她,瘟疫就能停了!”他的声音粗哑,充满了煽动性。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大汉也纷纷附和,手中挥舞着棍棒,眼中满是凶光。
门外的百姓见状,也像是被点燃了情绪,蜂拥着涌进药庐。药庐本就狭小,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挥舞着拳头,大声咒骂着,有人继续扔石头,有人甚至想冲上前去殴打苏清越。药庐里的病患和家属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苏清越缓缓站起身,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她蒙着青布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她的身形单薄,却如同中流砥柱一般,稳稳地站在那里,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药庐:“诸位若杀了我,这满城的病人,谁来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片刻。但很快,李三就再次嘶吼起来:“少唬人!你就是瘟神!就是因为你来了,我们青石城才会闹瘟疫!杀了你,瘟疫自然就会消失!”他举起手中的杀猪刀,就要朝着苏清越砍过来。
“那我问你,”苏清越丝毫不退,反而一步步向前走了一步,“东街的刘爷爷,前日发病时高热昏迷,浑身红疹,是我彻夜守着他,为他施针退热,他才得以好转,这件事,在场的诸位可有谁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向前走了一步,继续说道:“城西的李大娘,她的儿子前几日高烧不退,抽搐不止,是我守了他一夜,喂他吃药、擦身,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有城南王家的媳妇,难产兼染病,情况危急,是我亲自接生,又为她诊治疫病,保住了她们母子两条性命。这些事,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她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蒙着布带的脸上,眼神虽不可见,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抵人心。她的话语清晰而有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连日来为青石城百姓所做的实事。在场的百姓们脸上渐渐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有些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口中的咒骂也停了下来。
“你们说我带来了瘟疫,”苏清越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质问,“那我为何要拼尽全力救你们?我若真是瘟神,巴不得你们都死光,何必日夜不休地熬药施针,累得几乎站不稳?何必冒着被感染的风险,日夜守在病患身边?”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是啊,苏姑娘这些日子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她真是瘟神,怎么会如此尽心尽力地救治百姓?李三举着杀猪刀,脸色涨得通红,手微微颤抖着,却终究不敢真的砍下去。他平日里在城西横行霸道,此刻却被一个盲女说得无言以对,心中既愤怒又羞愧。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如同寒冬腊月的寒风,瞬间让喧闹的药庐安静了下来:“让开。”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药庐门口。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和威严。他手中提着两个大麻袋,麻袋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药香。他一步步走进来,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纷纷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来人正是乾珘。自昨日从城西乱葬岗回来后,他便一刻也未曾停歇。他知道药材紧缺是当前最大的难题,于是连夜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邻城,动用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财力,收购了大量的药材。天刚蒙蒙亮,他便亲自带着药材赶了回来,却没想到刚到药庐,就看到了这混乱的一幕。
乾珘走到苏清越身边,将手中的麻袋轻轻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转头看向在场的百姓,语气冰冷地说道:“苏姑娘救了多少人,你们心里都清楚。如今城中遭遇大难,你们不思感恩,反倒恩将仇报,将瘟疫的罪责归咎于一位治病救人的医者,这就是你们的为人之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场的百姓们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尤其是那些刚才还在谩骂、扔石头的人,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李三看到乾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认识这位秦公子,知道他是近日来住在悦来客栈的贵客,出手阔绰,而且身边似乎有不少随从,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屠夫能够招惹的。
乾珘没有再看众人,只是转头对苏清越轻声说道:“我从邻城调来的药材,足够支撑三日。另外,我已派人去请了三位有名的大夫,午时之前便能赶到这里,协助你救治病人。”
这话如同一场及时雨,瞬间浇醒了在场的所有人。是啊,苏姑娘没日没夜地救人,秦公子又出钱出力地帮忙,为他们寻找药材、请大夫,他们怎么能因为一时的恐慌,就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李三手中的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清越和乾珘连连磕头,脸上满是愧疚和惶恐:“苏姑娘,秦公子,是我们糊涂!是我们被猪油蒙了心!我们不该听信流言,不该对您动手动脚,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有了李三带头,其他刚才参与闹事的人也纷纷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赔罪:“苏姑娘,对不起!是我们错了!”“求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百姓们的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群人,此刻却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满脸悔恨。
苏清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都起来吧。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救人要紧。眼下瘟疫蔓延,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人失去生命,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谓的争执上。”
她转向乾珘,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秦公子,多谢你。这些药材来得太及时了。只是……三位大夫恐怕还是不够。如今城中病患众多,仅凭我们几人,怕是难以应对。”
“我知道。”乾珘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已飞鸽传书给各地的好友,三日内,还会有十位医术高明的大夫从各地赶来。另外,我已让人在城外的空地上搭建临时医棚,将症状较轻的病人转移到那里进行救治,这样既能避免城内交叉传染,也能更好地集中力量救治重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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