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麦场残阳(1/1)
应州城外的麦场在残阳里铺成金红色的海,脱粒机的木轮碾过麦秸的“咯吱”声,混着农夫们的号子声,在暮色里荡开。凌云靠在麦秸垛上,右臂的伤口刚换过药,浸透草药的布条散着苦涩的味道。他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手里摩挲着半块从狼火山带回来的硫磺石——石面上还留着火烧的焦痕,像极了巴特尔被押走时落寞的侧脸。
“凌哥,喝口水。”少年捧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沿还缺了个小口。他蹲在旁边,看着凌云胳膊上渗出血迹的布条,眉头拧成个疙瘩,“周将军说,张永派来的监军明天就到。”
凌云接过碗,水凉丝丝的,带着井台的潮气。“监军?倒是来得快。”他喝了口,将碗递回去,“带了多少人?”
“说是带了二十个锦衣卫,还捧着尚方宝剑的仿品——周将军说那剑鞘是新做的,镶的宝石都发乌,一看就是唬人的。”少年撇撇嘴,往麦秸垛上坐了坐,“他们会不会像对付王御史那样,给咱们按个通敌的罪名?”
远处传来骡马的嘶鸣,是粮队回来了。周昂骑着匹黑马,风尘仆仆地奔过来,马鞍上捆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凌壮士,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他翻身下马,将麻袋往地上一倒,滚出十几个圆滚滚的西瓜,青皮上还沾着沙砾,“从河套那边换的,鞑靼牧民说,这是他们新种的,非要塞给咱们!”
凌云看着西瓜上新鲜的泥土,突然想起巴特尔被押走时说的话——“用皮毛换粮食,用战马换铁器”。他拿起个西瓜,指尖敲了敲,青皮发出沉闷的响。“周将军,让伙房切了,给麦场的百姓们分了。”
“好嘞!”周昂拎着西瓜往伙房跑,又突然停住,回头压低声音,“张永派的监军叫李三,听说在京城就靠着攀附权贵混饭吃,最爱挑刺儿。咱们得防着点。”
凌云点点头,看着少年正帮着农夫把脱好的麦粒装进麻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株倔强的谷子。这时,西边的官道上扬起阵尘土,二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人影越来越近,为首那人骑着匹白马,腰间悬着柄锈迹斑斑的剑,想必就是那监军李三了。
少年也看到了,跑过来拽拽凌云的袖子:“凌哥,他们来了。”
凌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麦糠。残阳正好落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投在麦场上,像道无形的屏障。他知道,狼火山的硝烟刚散,京城的暗箭又至,但只要这麦场的麦子能安全入仓,只要百姓们还在田埂上忙碌,他就有站在这里的理由。
李三的马在麦场边停下,他翻身下马时差点被马鞍绊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身后的锦衣卫赶紧上前扶着,一个个锦衣华服,却在麦场的泥地上踩得东倒西歪,惹得农夫们偷偷发笑。
“哪个是凌云?”李三掏出手帕捂着脸,好像麦糠会弄脏他的脸似的,尖着嗓子喊,“咱家奉张公公之命,来查验应州防务,还不快过来回话!”
凌云往前走了两步,麦秸在脚下发出“咔嚓”的轻响。他没穿铠甲,就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胳膊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却让李三莫名地往后缩了缩。
“咱家听说,你们在狼火山打了胜仗?”李三展开份文书,念得磕磕绊绊,“巴特尔的俘虏呢?兵器物资清单呢?还有……还有你们斩杀的鞑靼兵,首级都记下了吗?”
“俘虏在营区看管,物资清单在周将军那里,至于首级……”凌云看了眼远处的坟堆——那里埋着鞑靼兵的尸身,是按草原的习俗火葬后埋下的,“鞑靼人有火葬的习俗,我们尊重他们的习惯。”
“尊重?”李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道,“咱家看你是想隐瞒战功!说不定那些首级早就被你偷偷埋了,好私吞赏银!”
少年忍不住插嘴:“我们才不是那样的人!凌哥还说要跟鞑靼换粮食呢!”
“小孩子懂什么!”李三瞪了少年一眼,又转向凌云,“不管什么习俗,咱家要亲眼查验!少一具首级,就按通敌论处!”
凌云的指尖攥紧了麦秸,麦芒扎进掌心也没察觉。他看向周昂,周昂点点头,转身去取清单。这时,一个老农抱着捆麦秸经过,不小心蹭到了李三的衣角,李三尖叫着跳开:“脏死了!给咱家拿开!”他抬脚就往老农腿上踹去。
“住手!”凌云伸手挡住那脚,掌心传来的力道轻飘飘的,像踢到团棉花。李三被他挡得后退几步,跌坐在麦堆上,锦袍沾满麦糠,引得周围农夫一阵哄笑。
“反了反了!”李三爬起来,指着凌云的鼻子喊,“你敢拒捕?咱家有尚方宝剑!”他抽出腰间的剑,剑鞘倒是华丽,拔出来却“哐当”掉在地上,露出锈迹斑斑的剑身,原来是把没开刃的摆设。
夕阳正好落在那把锈剑上,反射出惨淡的光。凌云弯腰捡起剑,递给李三,声音平静得像麦场的晚风:“监军大人,查验可以,但请尊重这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农夫还是俘虏。”
李三捏着锈剑,看着周围农夫们不善的眼神,突然觉得这麦场的风有点冷。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查!现在就查!要是查不出问题便罢,查出问题,咱家定不饶你!”
凌云点点头,转身走向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