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虎穴周旋与屈辱协定(2/2)
“你们击退黑山军,缴获想必不少吧?”刘都尉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我心中了然,这是要钱要粮。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回都尉,黑山流寇穷困,并无多少缴获。我等小民,存粮亦十分有限,仅够糊口。不过,将军天兵远来辛苦,我等愿献上粟米十石,草料若干,犒劳大军,略尽心意。”这是他来时就和马老三他们商量好的底线,十石粮食,几乎是营地能挤出来的极限,但若能换来平安,值得。
“十石?”刘都尉嗤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
我不卑不亢,依旧苦着脸道:“都尉明鉴,我等小民实在艰难。若非如此,也不敢冒死前来叨扰将军。若将军不弃,我等还可为大军提供附近地形、水源信息,并可代为征集一些民夫,协助运输。”我再次抛出诱饵,提供情报和劳力,这对行军打仗同样重要。
刘都尉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他这支队伍是前出哨探和筹集粮草的,任务不是剿匪,也不想节外生枝。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是普通村民,他背后的所谓“须水营”能打退黑山军,恐怕也有点实力,强攻未必划算,还要耽误时间和兵力。能轻松拿到十石粮食和一些辅助,似乎也不错。
“二十石。”刘都尉还价。
“都尉,十五石,真的是我等极限了,再多,乡亲们就要饿死了。”我适当让步,但守住底线。
“……罢了。”刘都尉似乎懒得再纠缠,“十五石就十五石,再加派二十个民夫,听候调遣三天。以后我军在此地征粮行事,你们须行个方便。”
“多谢都尉体恤!”我连忙躬身,“民夫和粮食,三日内必定送到指定地点。”
一场危机,暂时以“须水营”付出一定代价的方式化解了。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这乱世之中,弱小就是一种原罪。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让“须水营”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让任何势力都不敢轻易觊觎。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和更多的努力。带着这份沉重,踏上了返回营地的路。
带着与王世充部刘都尉达成的屈辱协议,我三人回到了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须水营。当他把用十五石宝贵粮食和二十名民夫三天劳役换取暂时平安的条件公之于众时,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十五石?!”负责管理粮秣的付海第一个跳了起来,他冲到我面前,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脸色煞白,“刘贺!你知不知道这十五石粮食意味着什么?这是咱们所有人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应对青黄不接或是更大危机的保命粮!是咱们的命根子!你一句话就送出去大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管理粮仓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粮食的份量。
“还要出二十个人?去给那些杀千刀的丘八当牛做马?!”马老三的怒吼声如同炸雷,他一把扯开胸前的粗布短褂,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有与黑山军搏杀时留下的疤痕,他双目赤红,瞪着我,“这他娘的跟跪下来投降有啥区别?!老子宁可带着兄弟们跟他们拼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也好过受这窝囊气!”他身后的马寨汉子们也纷纷鼓噪起来,群情激愤。
就连一向对我最为信服、沉默寡言的铁柱,也紧紧攥住了拳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闷声道:“刘贺,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他的质疑代表了营地中许多沉默者的心声,一种被掠夺、被欺压的屈辱感在空气中弥漫。
面对汹涌的质疑和几乎要失控的场面,我没有立刻反驳。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因愤怒、恐惧或不解而扭曲的脸。他理解他们的心情,这些粮食,这些人手,是他们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根本,如今却要亲手送出去,无异于割肉饲虎。
等到众人的声浪稍稍平息,我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冷静力量,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知道大家心疼。这粮食,是我们一滴汗珠摔八瓣,从土里刨食,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这二十个兄弟,是我们的手足同胞,谁愿意让他们去伺候那些兵痞?”
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锐利:“但是,你们要清楚,我们这次面对的不是黑山军那样的流寇!是王世充的正规部队!是五百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战兵!他们有的不仅是悍勇,还有令行禁止的纪律!我们这堵墙,能挡住黑山军,能挡住王世充的攻城锤和弩箭吗?我们这一百多条汉子,能拼得过五百把制式腰刀和长矛吗?硬拼,我们有几分胜算?是,我们可以热血上头,冲出去杀个痛快,然后呢?然后让庄子里的妇孺老弱,跟着我们一起陪葬吗?!”
一连串的反问,像重锤一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愤怒被现实的冰冷一点点浇灭。他们回想起与黑山军血战的惨烈,那还只是乌合之众。面对真正的官兵,结果可想而知。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十五石粮食,不是进贡,是买路钱!是破财消灾!这二十个民夫,不是屈服,是示弱!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无害,甚至还有点用处,从而放松警惕!我们用这些代价,换来的是什么?是喘息的时间!是避免毁灭的可能!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希望就还在!粮食没了,我们可以再想办法种,再想办法换。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笔账,我们要算清楚!”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激励人心的力量:“记住今天!记住这份屈辱和艰难!这乱世,弱小就是原罪!不想永远被人这样拿捏,不想我们的子孙后代继续过这种朝不保夕、任人鱼肉的日子,我们就必须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这十五石粮食,不是白给的!它买来的,是我们发愤图强、积蓄力量的时间!是我们将来能够挺直腰杆做人的资本!”
我的话,像在众人心中点燃了一把火。那把火,烧掉了单纯的愤怒,烧掉了侥幸的心理,烧出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东西——一种不甘人下、渴望自强的决心,以及一种对强大力量的深切渴望。
“妈的!老子……老子咽不下这口气!”马老三又是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纷飞,但他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狠厉,“刘贺,你说得对!这口气,咱们记下了!总有一天,老子要连本带利,让那些王八蛋吐出来!”
最终,理性压过了冲动。众人默默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十五石粮食被小心翼翼地搬出来,过秤,装车,每一粒谷子似乎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二十名民夫也被挑选出来,大多是些年纪稍长或体格稍弱、但性情沉稳的庄客,由一名老成持重、曾经走过镖的小头目赵石头带领。我亲自将他们送到营外,看着车队和人在王世充士兵不耐烦的催促下,渐渐消失在尘土飞扬的道路尽头。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在每个人心头。我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隐忍,是为了更好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