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新的坐标(2/2)
“不客气。”沈清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天气不错。”
确实。昨夜雨后,天空洗得湛蓝,云层薄得像纱。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照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会议室准备好了。”王浩说,“水果和点心都摆好了,还订了个蛋糕。”
“蛋糕?”沈清澜转头。
“欢迎仪式嘛。”王浩笑,“总得有点仪式感。”
沈清澜没说话。她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抿直。
九点差五分,员工陆续走进会议室。
技术部的小刘顶着更深的黑眼圈,但精神很好,和旁边同事说着什么,手舞足蹈。行政部的几个姑娘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沈清澜的西装牌子。法务周顾问坐在角落,还在看手机上的法律条文。
陈默和沈清澜最后进去。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澜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淡淡的审视。
王浩关上门。
“各位,早。”陈默走到主位,但没坐下,“今天开会,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正式欢迎沈清澜女士加入默视科技,担任首席技术官。”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清澜上前一步。她站得很直,肩膀微微后仰,下颌抬起一点。
“大家好。”她说,声音清晰,“我是沈清澜。”
停顿了两秒。
“我在深瞳工作了七年,从工程师做到技术总监。我参与过‘灵瞳’项目从零到一的开发,也经历过它的失败和重生。我离开深瞳,不是因为能力问题,也不是因为职业瓶颈。”
她扫视全场。目光很平静,但有种无形的压力。
“我离开,是因为我无法容忍一家公司,把技术当成政治筹码,把人才当成消耗品。我无法容忍,那些真正做事的人要替不做事的背锅,那些坚持原则的人要被懂得钻营的人排挤。”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空调出风口嘶嘶送着冷风,吹动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纸页。
沈清澜继续说:“我来默视,是因为我相信陈总创立这家公司的初衷——技术为本,价值为先。我相信在这里,代码的好坏比汇报的漂亮更重要,产品的用户口碑比领导的个人喜好更重要。”
她顿了顿。
“当然,这只是我的相信。能不能成真,要看在座的每一位。”
小刘突然鼓起掌。掌声很突兀,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炸开。
接着,其他人也跟着拍手。掌声从稀疏变得密集,最后连成一片。
沈清澜等掌声停了,才开口:“作为CTO,我接下来会做几件事。第一,重组算法组,按技术方向重新划分团队,明确每个模块的负责人。第二,建立代码评审和技术分享的强制机制,每周一次,所有人必须参加。第三——”
她看向陈默。
陈默点头。
“第三,”沈清澜说,“启动‘瞬瞳2.0’的开发。目标是在六个月内,将算法精度提升百分之十五,功耗降低百分之二十。”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百分之十五和百分之二十,这两个数字在业内几乎是天方夜谭。
“我知道这很难。”沈清澜说,“但如果不难,做它还有什么意义?”
她说完,退后半步,示意陈默继续。
陈默上前。“沈总的话,就是公司接下来的技术战略。具体执行细节,各部门会后单独沟通。现在——”
他看向王浩。
王浩会意,推开门。行政姑娘推着餐车进来,上面摆着水果盘、点心架,还有一只八寸的奶油蛋糕。
蛋糕是白色的,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欢迎沈总”。
字写得有点歪,但很用心。
“简单吃点。”陈默说,“算是欢迎仪式。”
气氛瞬间松了下来。员工们围上去,拿叉子,切蛋糕,倒饮料。交谈声、笑声、餐盘碰撞声混在一起,填满了会议室。
沈清澜被几个技术骨干围着,问她对算法组重构的具体想法。她回答得很耐心,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陈默站在窗边,端着杯橙汁,看着这一幕。
阳光照进来,落在沈清澜的侧脸上。她说话时,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偶尔笑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会弯。
蛋糕被切分得很快。奶油沾在纸盘上,草莓被叉子戳烂,巧克力屑洒得到处都是。
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陈总,李贺律师来了,在您办公室等。”
陈默点头。他把没喝完的橙汁放在窗台上,玻璃杯底磕在木质台面,发出轻响。
走出会议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澜正好抬头,目光和他对上。
她微微颔首。
陈默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隔音门把会议室的热闹关在里面。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办公室门虚掩着。陈默推门进去,李贺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
“李律师。”陈默关上门。
李贺站起来,握手。他的手很干燥,力道适中。
“陈总,打扰了。”
“坐。”
两人在沙发坐下。茶几上放着李贺带来的文件夹,厚厚的,用标签纸分了好几个区。
“吴天的案子,警方已经正式立案了。”李贺打开文件夹,抽出几份文件,“这是立案通知书。这是初步的侦查方向,重点追查中间人和资金流向。”
陈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纸页上印着公章和编号,墨迹很新。
“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
“暂时不用。”李贺说,“警方会先梳理吴天的社交关系和交易记录。那个录音是关键证据,他们已经提交给技侦部门做声纹分析,如果能和赵志刚的公开讲话匹配上,就能申请强制调查。”
陈默把文件放回去。
“时间呢?”
“不好说。”李贺推了推眼镜,“这种案子,快则两三周,慢则几个月。但立案本身,就是对深瞳的一种压力。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深瞳的股价开盘跌了三个点。”
陈默看向电脑屏幕。确实,深瞳的股票代码后面跟着一根向下的绿线。
“另外,”李贺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东西,“这是您让我查的‘信诚科技鉴证中心’的背景。”
陈默接过。是一份企业信息报告,打印在A4纸上。
“信诚成立才两年,法人代表叫张建国,五十六岁,之前是某国企的后勤科长。”李贺指着报告上的条目,“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但实缴资本只有五十万。办公地址在郊区的一个创业园,实际员工不到十人。”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上个月刚变更过股权结构。新加入的股东,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李贺翻到最后一页。
“——是赵志刚的表弟。”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很陌生,没见过。
“也就是说,这份鉴定报告,是赵志刚自己找人做的。”他说。
“对。”李贺点头,“从头到尾都是自导自演。如果我们能拿到信诚的内部邮件或财务记录,就能证明他们受赵志刚指使,出具虚假报告。到时候,不但报告作废,赵志刚还可能涉嫌妨害作证罪。”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玻璃上快速掠过。
陈默靠进沙发背。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拿到内部记录,难吗?”
“难。”李贺实话实说,“信诚再小也是个公司,有自己的安防。除非我们能找到内部愿意配合的人,或者……”
他停住。
“或者什么?”
“或者,等他们自己出问题。”李贺说,“这种小作坊式的机构,管理往往很混乱。为了省钱,他们可能不会用专业的加密通信,也不会定期清理日志。如果我们能持续施压,他们可能会在慌乱中露出破绽。”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施压。”他说,“律师函今天发出去。同时,让周顾问联系媒体,公开质疑信诚的资质和报告的可信度。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李贺笑了。“明白。”
他把文件收拢,装回文件夹。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
“还有件事。”李贺说,“B轮融资的几家机构,我已经初步接触过了。有两家意向很强,约了下周来公司实地考察。到时候,可能需要您和沈总亲自接待。”
“时间定了告诉我。”
“好。”
李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陈默送他到门口。门关上时,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深瞳的股价又跌了一个点。
评论区的骂战还在继续,但风向开始变了。有人贴出沈清澜在技术论坛发表过的论文,有人挖出赵志刚早年项目失败的旧闻。
舆论这东西,像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默关掉网页。
他打开邮箱,开始处理堆积的邮件。采购申请,项目进度报告,客户反馈,投资机构问询……一封封看过去,该批的批,该转的转。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噼里啪啦,像小雨。
十点半,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沈清澜走进来。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
“聊完了?”陈默停下手。
“嗯。”沈清澜在对面坐下,“算法组的分工表,我初步拟了一份。你看看。”
她把笔记本推过来。页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陈默扫了一遍。
“可以。”他说,“就按这个来。”
“还有件事。”沈清澜翻开另一页,“‘瞬瞳2.0’的架构,我昨晚想了几个方向。核心是要突破现有的注意力机制,引入动态权重分配。但这样算力需求会暴增,现有的硬件可能撑不住。”
“硬件可以升级。”
“成本呢?”沈清澜看着他,“一套新的训练集群,最少也要两三百万。现在公司账上的钱,撑不起这种级别投入。”
陈默靠回椅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他手臂的影子。
“B轮融资,李贺在谈了。”他说,“最快下个月,资金就能到位。”
“下个月太晚。”沈清澜摇头,“架构验证需要时间,如果等钱来了再开始,六个月的工期根本不够。”
“那你的建议?”
“分两步走。”沈清澜用笔尖点着纸面,“先用现有的硬件,做小规模的概念验证。把核心算法跑通,拿到初步数据。等融资到位,再全面铺开。”
她顿了顿。
“但这意味着,前期投入的人力会很大,而且可能看不到即时产出。团队里……可能会有人有意见。”
陈默笑了。
“你有意见吗?”
“我没有。”
“那就做。”陈默说,“你是CTO,技术方向你定。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沈清澜看着他。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染上一层淡金色。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她轻声说。
“那就惯坏。”陈默说,“技术上的事,我信你。”
沈清澜低下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
记完,她合上本子。
“中午一起吃饭?”她问。
“行。”陈默看了眼时间,“食堂?”
“食堂。”
沈清澜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陈默。”
“嗯?”
“谢谢。”她说,“真的。”
陈默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书架的第二层上。那些厚重的技术书籍,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陈默继续处理邮件。
键盘声再次响起,平稳,持续。
像心跳。
同一时间,深瞳科技大厦,地下车库。
赵志刚坐在车里,没开引擎。车窗紧闭,空调没开,车厢里闷得像蒸笼。
他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鬓角,把头发粘在皮肤上。
副驾驶座上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深瞳的股价走势图,那条绿线还在往下探。
他又刷新了一次页面。
跌百分之四点二。
手机震动。是林薇薇打来的。
赵志刚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才按下接听。
“喂。”
“赵总。”林薇薇的声音很急,“媒体那边反馈不太好。我们发的通稿,好几家都没用,用的都是默视那边的反驳声明。评论区……也开始有人带节奏了。”
赵志刚没说话。
“还有,”林薇薇继续说,“信诚鉴证中心刚才来电话,说默视发了律师函,要求他们提供原始记录。张建国问,该怎么办?”
“让他拖。”赵志刚声音嘶哑,“能拖多久拖多久。”
“拖不了怎么办?万一默视真的起诉——”
“那就让他自己想办法!”赵志刚突然吼出来,“我花钱是让他办事的,不是让他给我添堵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道了。”林薇薇声音低了下去,“那发布会的事,还继续准备吗?”
“继续。”赵志刚咬着牙,“下午三点,准时开。主题改成……针对近期不实传闻的澄清说明。”
“好。”
电话挂断。
赵志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塑料壳磕在真皮座椅上,发出闷响。
他双手抓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方向盘是真皮包裹的,表面被手心的汗浸湿,变得滑腻。
车库里有车开进来。车灯扫过他的车窗,白光一闪而过,照亮他扭曲的脸。
那辆车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
都穿着深色的工装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们走到赵志刚车边,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
赵志刚降下车窗。
“赵总。”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很粗,“活儿接了。”
“价格。”
“按之前说的,二十万。预付一半,事成付另一半。”
赵志刚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出去。
男人接过,捏了捏厚度,点点头。
“什么时候动手?”赵志刚问。
“今晚。”男人说,“目标地址发给我。”
赵志刚用手机发了条信息。男人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收到。”男人说,“等消息吧。”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渐渐远去。
赵志刚重新升起车窗。车厢里更闷了,空气里全是他的汗味和车载香薰的廉价甜味。
他盯着前方水泥柱上的污渍。那是轮胎摩擦留下的黑色印记,弯弯曲曲,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了下去。
他按亮,刷新股价。
跌百分之四点五。
赵志刚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陈默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陈默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样子。背影单薄,肩膀耷拉着,像个被打败的逃兵。
才三年。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赵志刚猛地睁开眼睛,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短促的鸣响,在车库里回荡,刺耳得让人心惊。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他没擦。
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片空洞的黑暗。
像盯着深渊。
深渊也盯着他。